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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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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关剑门耀古今

日期: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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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翠云廊       上一篇    下一篇

剑门秋色。 刘恩弟 摄

□吴成 张忠仁

在横亘千里的古蜀道上,剑门关以“天下第一关”的雄姿巍然屹立,承载着亿万年地质演化的沧桑,镌刻着数千年文明交融的印记。这方天地造化的雄险隘口,早已超越地理坐标的意义,成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中一处生动而坚韧的空间见证。

一、天开雄关贯蜀道

剑门之名,源于其形:大剑山断裂带巍然裂开,中断处隘口东西双峰拔地而起,峭壁千仞如刀劈斧削,中间仅容一线通行,状若巨剑对峙,凭空凿出一道巍峨“天门”。《水经注》所载“连山绝险,飞阁通衢,故谓之剑阁也”,寥寥数语,道尽其险峻与通达并存的独特气质。地质学家考证,亿万年前侏罗纪到白垩纪的地壳激荡,在龙门山余脉的剑门山西南段锻造出这道天然屏障,海拔775米的隘口,两侧峰顶相对高差超150米,500米峡谷凹曲蜿蜒,堪称造物主最磅礴的手笔。

但剑门之雄,岂止于形?更在魂!四川盆地四面环山,北有秦岭巍巍、大巴山莽莽,自古“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嘉陵江虽在广元劈开一道缺口,却九曲回肠、水急迂远、舟楫难行;而剑门关恰好位于成都直通昭化的关键路径上,为金牛道提供了最便捷的南北贯通条件,成为古代中国腹地与西南边疆之间最重要生命线的核心节点。正因如此,历代统治者无不视其为控扼巴蜀的“国之锁钥”“生命门户”,甚至将整条金牛道唤作“剑阁道”。若无剑门,蜀道史或将另写篇章。

更令人惊叹的是,古人以智慧为经纬,在剑门关周围织就一张生生不息的立体路网。近看,剑阁道主干挺立,平林旧道(剑昭古道)、来苏路、小剑路等支道如臂膀伸展;远观,景谷道、马鸣阁道、剑阆道等支间道似血脉延展,或布设奇兵策应,或保障粮运畅通,或分流商旅压力,主干清晰、枝叶繁茂,俨然一棵扎根蜀北的千年古树,根须深扎山河,枝叶荫蔽古今。

天开雄关,贯连古今;一剑横天,万世长明!

如今,站在关楼远眺,脚下是川流不息的京昆高速,耳畔是西成高铁呼啸掠过剑门山麓——新旧“蜀道”在此交汇共鸣。剑门关,早已超越一座关隘的物理意义,升华为中华文明坚韧与智慧的精神图腾:它见证过烽火狼烟,也拥抱过万家灯火;它守护过家国安宁,更托举起时代奔涌。

二、一夫当关镇蜀川

“蜀地之险,甲于天下;剑阁之险,尤甲于蜀。”明代《图书编》的这句评述,道出了剑门关在中国地理与军事史上的独特分量。大小剑山绵延三百余里,赤壁如削、断崖如墙,丹霞立岩直刺苍穹,“连峰戛天,上绝飞鸟”,堪称“穷地之险,极路之峻”。而剑门关,就巍然矗立于这万里天堑的咽喉,北出中原、西通陇右、东达荆楚,全凭此一道雄关。它不仅是蜀地的门户,更是整个大西南与秦陇的命门。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八个字,早已融入中国人的精神血脉。张载笔下“一夫荷戟,万夫趑趄”,杜甫所叹“一夫怒临关,百万未可傍”,李白更以“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铸就千古绝唱。晋代殷仲堪直言:“剑阁之隘,蜀之关键”;西魏名将邢峦断言:“蜀之所恃,惟在剑阁。”陆游过关留歌:“剑门天设险,北乡控函秦”;古人更警醒道:“汉中失,则蜀之大势去六;剑阁危,则蜀之大势去九!”一字一句,皆是千钧之力;一言一语,道尽其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战略分量。

历代政权无不视剑门关为治蜀之枢、安邦之钥。蜀汉时期,诸葛亮首筑阁道、屯兵戍守,“剑阁”之名由此肇始;唐武周圣历二年(699),正式设剑门县与剑门关,“始有行政之署”;五代时董璋筑“剑门七寨”,强化纵深防御;北宋设关都监,直隶京师;元明清虽建制屡变,但却始终以军事为魂,使其成为护卫四川北大门、牵制关中、拱卫京师的战略要地。剑门关楼作为重要军事设施,虽始建年代难考,但历经唐、宋、明、清屡毁屡建。现存关楼依明代形制重建,不靠关楼高墙,只借大剑溪奔涌之势与断崖凌厉地形,人工巧思与天地伟力浑然一体,成就三百里“天然城郭”,气势恢宏,堪称中国古代关隘独特防御体系的巅峰之作,更是先人智慧与自然伟力共谱的雄浑交响。

两千余载风云激荡,剑门关亲历战事逾百场,屡屡成为左右全国格局的关键战场。公元前316年,秦军伐蜀,剑门一线即为决胜之地,蜀国由此覆亡;公元263年,姜维率三万蜀军据守剑阁,成功阻遏钟会十余万大军,虽终因邓艾偷渡阴平而功败垂成,却写下以少御众、凭险制胜的千古传奇;两晋南北朝,李雄据此建“大成”,尉迟迥开平林旧道夺关而取巴蜀,杨坚为“去蜀之险”而毁剑阁道……剑关无言,战火纷至。五代孟知祥、董璋联兵抗后唐;宋初王全斌伐蜀巧取剑门;宋末以剑门与苦竹隘互为犄角,抗蒙鏖战十余年;明清之际,蓝廷瑞起义、张献忠入川、白莲教起事、太平天国西征,无不在此激烈争夺。1935年4月,红四方面军智勇攻克剑门关,全歼川军杨倬云团,毙敌700余人,一举打通西进北上通道。

百余场战争,背景不同、旗帜各异,却共同印证一个铁律:得剑门者,掌巴蜀之门户;控剑门者,握天下之主动。这种持续千年的战略博弈,不仅加速了国家统一进程,更强化了中央对西南边疆的治理能力,推动黄河文明与长江文明在血与火、守与攻、破与立中深度交融、生生不息。历史同时留下深沉警示:“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剑门天险虽固,真正安邦定国者,终在德政仁心、民心所向。

三、千年枢纽谱华章

剑门关,不止是一道雄奇险峻的关隘,更是一条奔涌不息的历史长河,一座横跨千年的文明虹桥,一扇通向中华精神深处的壮丽之窗。

这里是民族迁徙的壮阔廊道。两千多年来,中原与巴蜀之间的人潮奔涌,大都在此交汇、停驻、扎根。先秦时期,中原移民已循此道入蜀定居;秦统一后推行“移秦民万家实之”,中原农耕技术、典章文字随金牛古道南下,悄然熔铸巴蜀于华夏血脉;汉代以降,官员赴任、流民避乱、戍卒守边,络绎不绝;西晋末年关中大乱,天水等郡十余万民众南迁,部分经剑门关留居剑州,氐族首领李特由此崛起;南北朝时侨郡林立,剑地设三侨郡、七侨县,堪称南北融合的鲜活缩影。唐玄宗、僖宗两度“幸蜀”,大批文士随行入川,特别是安史之乱后,“关中人口向剑南迁移”蔚然成风;北宋初年,陕甘移民沿金牛道南下,太平兴国年间剑州客籍人口占比达53%。明末清初“湖广填四川”的浩荡人潮再次经剑门关涌入;康熙二十九年(1690),金牛道全线复通,新家园的炊烟在剑山脚下袅袅升起。一代代移民在此落地生根、开枝散叶,不仅重塑了四川的人口版图,更以包容共生的姿态,淬炼出开放、坚韧、乐观的巴蜀气质!

这里是商贸流通的黄金动脉。一头连着关中平原,一头牵着四川盆地,两大“天府之国”因剑门关而血脉相通。秦汉时成都丝织业已具规模;唐代蜀锦名冠天下,剑州、梓潼所产列为贡品,精美程度仅次于成都、绵州;五代前蜀徐妃曾在剑州开设大型邸店;北宋熙宁年间,朝廷在剑阁设商税场务八处,数量超过阆中、广元;宋代三台、阆中、南充、剑阁一带跃升为蜀中丝绸重镇;明代剑阁蚕丝远销西北,蜀锦北输中原,织就一条流动的锦绣丝路。食盐、茶叶、漆器、银铁器于此往来如梭;世界最早纸币“交子”诞生于成都后,迅即沿金牛道传遍四方,点亮中国金融文明的第一束光。唐宋之际,茶马互市、盐铁流通,激活沿线城镇;造纸术、印刷术、火药等伟大发明,借蜀道西传东渐。明清时期,玉米、红苕、花生等高产作物经此传入四川:康熙二十五年(1686)苞谷落地剑阁;道光年间红苕、烟叶相继引种,稳粮仓、养万民,托起一方安宁与繁荣。

这里更是文明赓续的文化高地。传说黄帝元妃嫘祖出蜀及归葬之路或经此地;西汉景帝时,文翁循蜀道赴任蜀郡太守,兴水利、办官学、遣学子赴长安习儒,一举开启巴蜀文教先声;东汉至北宋,官学私塾星罗棋布;理学兴起后,谯定、张浚、张行成、张栻、魏了翁等大家穿梭剑门,论道讲学,激荡思想风云。蜀地历算、医学、蜀锦技艺北传中原;宋代蜀学声播天下;明清会馆林立、外省戏曲入川,无不依托这条文化大通道奔涌交融。

历代文人更将剑门关视为精神坐标。唐代入蜀诗人达169人,创作入蜀诗2103首,其中咏剑门者76人、133首。“剑壁门高五千尺,石为楼阁九天开”“细雨骑驴入剑门”等名句,字字如剑,直抵心魄。《明皇幸蜀图》《剑阁雪栈图》,是丹青绘就的魂魄;《大唐中兴颂摩崖碑》《剑州重阳亭铭并序碑》等碑刻,是石头写就的史诗,兼具史学、文学与书法价值。清代王士祯挥毫记驿程,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1871年惊叹落笔,日本建筑史家伊东忠太1902年考察称颂,均对剑门关给予高度礼赞。剑阁崇文重教之风绵延不绝:宋明清三代出进士87人,贡士1人、举人76人、贡生150余人,孕育出黄裳、赵炳然、李榕等一代俊彦,“十古”遗存保存完好,彰显其生生不息的文化生命力。

千年剑门,非止山川形胜,更是中华文明血脉相通、气韵相融的生动注脚。它静默矗立,却始终在历史深处铿锵回响。剑门关是一条路,也是一座桥;是一道关,更是一扇窗。透过它,我们看见融合的力量,听见传承的足音,触摸到中华文明何以五千年浩荡不息、历久弥新的根脉所在。

四、雄关焕彩映新程

步入新时代,剑门关早已挣脱烽火硝烟的旧日剪影,携裹着厚重的历史余韵和宝贵的当代价值,昂首迈入新时代的壮阔征程,成为巴蜀大地上一颗历久弥新、熠熠生辉的精神明珠。

国家战略的“川北支点”,在这里铿锵落子。地理上,它雄踞四川北缘、嘉陵江上游,北通陕甘青,南接成渝腹地,是古代北方丝绸之路与今日长江经济带的重要交汇点。今天,它更是长江经济带与西部陆海新通道的重要交会点,是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向北辐射的“桥头堡”。军事意义上,尽管战争形态已迈向信息化、立体化,但剑门山脉绵延险峻、关隘扼要,仍具天然屏障功能——复杂地形可延缓机动、缓冲压力,为战略纵深提供支撑。经济发展方面,该区域既是川北粮仓,也是南北物流关键节点。高速公路纵横如织,西成高铁风驰电掣,广元机场通达四方,现代化综合交通网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将这片古老土地深度嵌入国家发展大局。随着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加速推进,剑门关正深度融入区域产业链重构与空间格局优化进程。生态维度上,森林覆盖率高达78%,翠云廊古柏绵延三百里,是名副其实的“绿色心脏”与“生态屏障”,既是千年生态智慧的活态见证,也为新时代生态文明建设提供了可感可学的历史样本。

现代交通的“循向价值”,在这里生动呈现。自古金牛道穿山越岭、择险而设,其线路走向凝结着古人对地理环境的深刻认知与科学选择。这一智慧被近现代交通体系赓续传承、迭代升级:1935年修建的川陕公路广元段沿古道铺展,抗战时期成为联通西南西北的生命通道;1958年通车的宝成铁路阳平关至广元段依古道河谷穿行,作为中国首条电气化铁路,彻底改写了西南交通格局;进入新世纪,绵广高速与西成高铁广元段虽未直接穿越关隘,却始终围绕剑门地理枢纽展开布局,延续着千年的空间逻辑。剑门关从未被时代甩下,反而始终以地理枢纽之姿,引领着中国交通的每一次跃升。这不仅是路线的延续,更是中华儿女尊重自然、巧借地势、坚韧开拓精神的代代传承。

文旅融合的“超级IP”,在这里璀璨绽放。2015年荣膺国家AAAAA级旅游景区后,剑门关已成长为广元文旅当之无愧的“顶流担当”。登关远眺,奇峰如剑、峡谷幽深;步入深处,诸葛亮屯兵处犹存韬略余风,姜维拒魏战场激荡英雄气概,红军强攻剑门关的壮烈故事令人热血沸腾。关楼巍然,梁山寺钟声悠远;平襄侯祠肃穆,志公寺香火绵长;摩崖题刻诉说千年文脉,民间传说点亮人间烟火。更有非遗瑰宝剑南花灯舞动盛世欢歌,高观皮影演绎百态人生;一碗热腾腾的剑门豆腐,一根刚劲有力的手工剑杖,皆是舌尖与指尖上的文化温度。如今,剑门关正积极融入四川旅游大环线,与阆中古城、三星堆、九寨沟等世界级资源协同联动,推动形成全域共建、主客共享的文旅融合新格局。

没有围墙的“精神课堂”,在这里春风化雨。剑门关,是一座活着的文化殿堂。它融军事防御之智、道路营建之巧、宗教信仰之诚、诗词咏叹之美、政德教化之深于一体,尤以“关隘文化”为魂,铸就了坚韧执着、勇于担当、敢于突破、不懈奋斗的剑门豪情。这里的每一块碑石、每一株古柏、每一处红色遗址,都是爱国主义教育最生动的教材;每一出皮影、每一声花灯锣鼓、每一册手抄家训,都在无声讲述着中华文化的审美理想与精神高度。

面向未来,守护好这份厚重馈赠,我们信心满怀、步履坚定。坚持保护优先、最小干预,让历史原真性在科学修复中熠熠生辉;用好数字技术,建起遗产动态监测“千里眼”,推动保护由抢救性迈向预防性;建好高标准历史文化陈列馆,开发沉浸式VR体验,推出通俗易懂的“剑门故事”读本,打造人人可学、处处可感的文化教育高地;持续办好剑门关文化论坛、蜀道诗词大会、非遗展演,支持创作主题影视与舞台精品,让古老雄关在新时代“潮”起来、“燃”起来、“活”起来!

雄关巍巍,薪火长明。千年剑门,见证中华文明的交融与勃发;今日剑门,正以活态传承、创新转化焕发出蓬勃生机。今天的剑门关,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更是奋进新征程的精神图腾、照见来时路的文化灯塔、奔赴新未来的时代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