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广元日报

煮一缕田螺香

日期:02-01
字号:
版面:第A03版:明月峡       上一篇    下一篇

□刘敏

听说妹妹休假回家看望爸妈了,我心里生出满满的歆羡,尤其是电话里听他们聊起又去蔡河摸田螺的时候,我的羡慕之情更是高涨到无法遏制。

妈妈说,现在蔡河的田螺又多了起来,他们拿网兜只在河边网了两下,就收获了一大盆。待田螺吐净泥沙,妈妈用豆瓣酱炒了香辣田螺,据说大受欢迎。可她还是觉得遗憾:“要是有一把钳子就好了,把田螺的‘尾巴’夹掉,会更入味。”

我也深深地觉得遗憾,记忆中,田螺是用摸的而不是网的,妈妈拿手的是煮田螺,我经常念想着的也是煮田螺。网兜与香辣田螺一样突兀陌生,让回忆都恍若走了样。我得刻意回想,才能忆起原本那么深刻的味道、蔡河以及故乡。

我是在蔡河边长大的。那条叫蔡河的河,卧于村庄北边静静流淌了很多年。我曾在一个个漫长的夏天里,跟着大人到蔡河游泳、摸田螺。我不爱鱼虾,也不喜欢河蚌,它们都有去不掉的泥腥味,但我对田螺情有独钟,也更爱摸田螺这个差事。

我有一个铁皮小桶,摸田螺的时候,我就拎上它,沿着河边慢慢找寻田螺的踪迹。光着的脚丫穿过凉丝丝的河水,踩在软滑的泥上,那感觉真好。河泥透过脚趾缝钻出来,搅浑了一片原本清澈见底的水。河水不见流动,但油亮的苲草全部向西倾斜。常常不用走太远,就能找见密密麻麻挤作一堆的田螺。我一把一把摸起来扔进桶里,螺壳撞击铁皮的“当当”声不绝于耳,弟弟妹妹闻声,踏着水小跑闯进我的地盘来哄抢。幸好蔡河丰产而大度,我们每个人都能满载而归。

摸回去的田螺要在清水里养两天,吐脏物。两天后,妈妈把田螺搓洗干净倒进锅,开始煮田螺。煮的时候只加陈皮、花椒、葱姜和盐,陈皮是我们吃橘子剥下的皮晒干而成的,橘香浓郁。陈皮的香气毫无保留地散入沸水,又犀利地浸入螺肉之中,使得每一粒田螺都饱含清香。我们吃田螺的工具是针——缝衣服的针。用针尖戳掉壳,挑出肉,牙齿和舌尖用力一抿,螺肉便落入口中,一股子清爽鲜甜。针不够用的时候,就顺手从竹笤帚上撅一截细而硬的竹枝,竹枝挑螺肉虽然钝一些,但不用担心扎破嘴。市集上挑着桶卖煮田螺的小贩,给顾客提供的就是这种细竹枝。

在许多个浸着煮田螺悠长香气的傍晚,我们就着月色,就着蝉鸣,就着琐碎的家常,耐心地挑出一粒粒螺肉,慢慢咀嚼回味。这短暂的安稳和满足,就像赶了长路的旅人,蹲在路边抽一锅烟,所有的疲累艰辛都可暂且不提。

我十九岁踏上火车离开家乡的时候,不会想到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煮田螺,竟真的只停留在“当时”了。后来,蔡河的水一年比一年黑,怪味弥漫。河里的鱼虾越来越少,对水质要求很高的田螺自是再没见过了。

工作后,我在定居的城市,和当地人一样,在烧烤店点一份麻辣油腻的爆炒田螺,一开始还觉得鲜美惊艳,到后来却吃出了失落,怅然地想念某些我以为永远失去了的东西。

好在这样的失去并不久远。蔡河终于恢复澄清明净,田螺又得以聚在浅水边慵懒地蠕动。待明年,我也回去吧,回去趟着河水,摸一把田螺,扔进桶里,“当”的一声又一声。摸的田螺一半煮,一半炒,一半沉湎过往,一半期待美丽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