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广元日报

在故事与山岩之间寻根

日期:01-28
字号:
版面:第A06版:明月峡       上一篇    下一篇

□蒋鹏程

大学时读《红楼梦》,厌极了索引派的穿凿与考证派的琐屑,对鲁迅先生那句“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的评价,深以为然。文学于我,本是情与美的天地,何苦掘地三尺,去索隐那无关宏旨的“本事”?直到翻开王勇的《川北》,我竟在字里行间,不由自主地做起最虔诚的索引与考证来——在他的文字里,急切地辨认我的奶头寨、我的老辈子、我的童年,以及那些浸泡在茶水里的往事。

我的家就在东奶头寨之下的小村子,幼时放学,每天要跟一众小伙伴上山放牛、割草,我们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东西奶头寨之间的山顶上。那里种着一大片茶树,绵延三四里,地势开阔,沿线五个大水库是我们的乐园,牛吃饱了草就泡在水库里,我们也脱得赤条条的,从狗刨到仰泳,从跳水到潜水,从挨打到再挨打,乐此不疲。

通往山顶有八条路,每条路都是石阶,半山处的位置上都有一道寨门。老辈子说以前山顶上是个土匪窝,一人守在寨门上,千万人都攻不上去,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名句,及至读到,脑海中便立即浮现出那些寨门。

离我家最近的那道寨门气势恢宏,全是由巨大石头砌成,寨门内树木成荫,凉风习习,两处泉眼,甘冽可口,路过的人都要停下来,坐一坐,吹吹风,喝喝水。

这些事物是我童年的养料,使我早早窥见了世事变幻的无常沧桑,也让我对王勇《川北》的故事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我与王勇是同乡,两家相距不过几公里,哺育他的水土风物也同样哺育我;工作后,我与王勇成为同事,他的情怀再次感染我、指引我。所以,这是一种全然不同的“考证”,它不指向幽深的宫闱,不痴迷于原型的对号入座,而是面向一片具体而微的土地,以及土地上所有生灭的痕迹。王勇笔下的山川,皆是我双脚丈量过的真实。桃花湾、金鱼河、结元寺、鱼池湾……它们不再是文学中抽象的布景,而是我生命年轮最初镌刻的模板:看,那些被晨露压弯的草叶,牛吃得格外香甜;听,那些土得不能再土的乳名:狗娃子、牛娃子、犬娃子、毛娃子……他们都是我的发小,如今散落在祖国的大地上,辛苦奔波。

《川北》赋予了这片大地以新的故事,也赋予其新的生命。于是,我忽然理解了这种“考证”冲动的本质。它并非学术的癖好,而是一种文化上的认亲。当我们离开乡土,故乡那些口耳相传的、芜杂的,甚至有些“土气”的故事,便成了我们确认自己“从何而来”的密码。

对《川北》的“考证”,我不仅是在寻找熟悉的地名,更是在参与一场无声的仪式:将散落于童年草丛间的记忆碎片,一一拾起,在王勇搭建的文字殿堂里,为它们找到应有的位置。

合上书卷,奶头寨的茶山依旧郁郁葱葱,老辈子的话音似乎在山谷间隐隐回响。王勇的《川北》,于我而言,已不仅仅是一部作品,它更像是一张精细的地图,让我得以按图索骥,重返精神的故乡。它也像一座回音壁,让我确信,那些童年听来的故事,并非虚妄的呓语,而是一个族群记忆的悠长回响,在纸上,获得了它庄重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