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燕兰
每个工作日早晨,从家到搭乘公交车上班的站点有两条路。一条沿着车行道直行,一条绕路穿过一个对外开放的安置小区。直走的路用的时间少,只要十分钟不到,但路上只有往来的汽车、电动车,以及像我一样低头赶路的人。从那个大部分住着原住居民的安置小区经过,会有上了年纪说着本地方言的保安笑呵呵地打招呼,诸如“去上班啊”“吃了没”“别着急”等等,会看到许多住户在楼栋旁的空地上开辟的小花园、小菜园、小果园,四季长着应时朴素的鲜花、绿叶菜和瓜果,更有粉色月季花微微晃动发出淡远的香气,走在这样鲜活的小路上,我的心就会跟着涌出一股难言的轻松。
几乎每天我都会提前离开家门,为的是能够好好走一走这条珍贵的“远路”,为的是被触动时能够停驻一小会儿,闻一闻或摸一摸开得正好的花朵。诗歌对我来说,正是普通生活之外这样“珍贵的小路”。
“我经历过的生活要是写成一本书,肯定也很精彩。”从小时候到现在,妈妈不止一次念叨过类似的感慨。这让我注意到“妈妈们”身上好像充满更多欲言又止的故事,“母亲”似乎是一个更渴望主动表达,更期待被看见和被倾听的生命主体。尽管在我们年纪很小时她和爸爸就分开了,但只要一有空回来,就爱跟我们讲故事,讲的大多是她出门打工遇到哪些人发生哪些事,一些极平常的人物极平常的小事,但经妈妈富于细节和语气变化的那么一讲述,我和妹妹们总是依傍着听得意犹未尽。每次妈妈说眼前发生的,说着说着就爱说到过去,她跟爸爸怎么认识的啊,他们刚结婚时突然要独立开始一个小家庭怎么手足无措啊,两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新婚燕尔怎么被邻居们又笑话又羡慕啊,等等。
印象深的是冬天有太阳的午后,我们姐妹三个轮流趴在妈妈大腿上,她一边给其中一个轻缓地掏着耳朵,一边又讲到她和爸爸哄睡孩子后,打着手电筒带上小板凳走一公里多的夜路去看乡村放映的露天电影的事。说每次都不用看到一半,准会有人老远喊她和爸爸的名字,他俩就心照不宣地拿起凳子边往家的方向小跑边哭笑不得,肯定是我这“黏人精”醒来没看到人又下床到走廊上大哭大喊直呼他们的名字啦。就这样,四五岁的孩子双手紧紧抓住冰凉细瘦的木头栏杆,朝向黑漆漆的夜空深情呼唤最依恋之人的形象,反复在我心底深刻着、呼之欲出着。
我常常写得很慢,许多刚经历的事总要在心里头放一放,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冷却、酝酿、发酵,才有可能动念抓取其中最难割舍的。我也常常写得很笨,往往要在孩子入睡后才能坐到窄小的书桌前,跟随床边孩子的呼吸声和自己胸口心跳声的牵引,一字一句写下,一字一句修改,想着在“真实呈现”和“自我暴露”之间努力做到更好一点的均衡。每当看向夜灯温柔美丽的光源,就不禁想起妈妈曾为一颗幼小的心灵注入的,觉得那也是我的诗写的源头之一。我希望自己写下的每一首诗都有情感上的来源。
打记事起就发现自己是个容易为着什么感到羞愧的人,尽管有些事表面看起来好像和我没什么关系。经常徘徊在村里的流浪汉某天躺卧在家门口的路边草丛中过夜,身后压着的草叶上闪动着晨光的露水让我羞愧;嘴馋得比我更小的孩子躲在墙角偷偷舔药片上的糖衣,眼中扑闪的薄薄一层的喜悦和担心让我羞愧;劳作的老人偶尔蹲坐在田埂上抽着卷烟歇息出神,额头上干裂纵深的皱纹让我羞愧;妹妹捉住伯父家母鸡刚孵出的小鸡喂水,小鸡死掉了,那耷拉偏斜的圆溜溜的小脑袋让我羞愧;我站到铁桥上盯着一处幽深古碧的潭水含着泪使劲看,看着看着后背生出一股恍惚凉意,那热乎乎的凉意让我羞愧……
我从前为天生自带这么高敏感自卑的性格倍感苦恼。直到上小学一年级的第一节课,城里来的师范刚毕业的漂亮女老师在黑板上写下“a、b、c”三个拼音字母,教大家读了几遍后,逐个让同学们站起来念。全班都读完后,她夸我发音最准确,想让我走到讲台前当“小老师”。小小的我当然也为这突如其来的当众表扬羞愧不安,头几乎要压垂到课桌上,任凭老师怎么耐心劝导也攒不足力气抬起头,站起来,走上讲台。最后这位身上散发着香甜气息的老师走到我座位旁,一只手扶住我肩膀,俯身露出一个光灿明亮的笑容,“你读得特别棒,如果还不想站到讲台上,也可以坐在位置上,你带头读,其他同学跟着读,好吗?”
原以为要为这份尽了力也无法克服的扭捏自卑受到批评甚至不被喜欢,没想到却获得了额外宽容的鼓励与肯定。那个老师带我们班级直到四年级结束,四年期间,她不断认可激励我在语文学习上的天赋,却不曾有一次要求过我在个性表达上强行作出任何改变。尽管到现在我身体里仍待着那个一面对人群就莫名害羞紧张的小女孩,但成长受正式教育之初被这么全然地看见过、理解过、接纳过,另一个更大的“我”就储蓄了足够的内在力量,懵懂但勇敢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在人生的道路上默默行进着。如果说妈妈为我的“自我表达”带来了原初的蓬勃动力,那么这位看见我的自卑敏感却不轻易否定或改变我的自卑敏感的老师,则为我的“自我表达”铺垫了温和的关注底色。当我在诗写中体认自我,凝视内在幽暗难测的那部分,就会有个声音及时提醒我,不要过多地陷入自哀、自怜的情绪漩涡;当我在诗写中体察他人,忍不住要高声评判或下结论时,还是那个声音会跳出来,告诉我要尽量平视地去看见,要尽力真实地去呈现。
我想真正的诗不只在远方,更在朝夕相对的日常觉知之中,普通生活和普通人一样需要诗,甚至更需要诗的劝慰与牵引。这么多年来,写诗让我在庸常中不断确立并调整内心的秩序。为未来尤其是患病的女儿的未来忧虑难眠时,我会索性轻手轻脚起床读一读或写一写。
小女儿出生三个月不到就被确诊为婴儿痉挛症,发育比同龄人落后,六年来一直在吃药、检查、康复。2024年底带她到北京的医院做定期复查,有一个检查项目是脑部核磁共振,因她易躁动不能像正常懂事的孩子那样配合,当天凌晨四点就要把她喊醒强制剥夺睡眠,到下午一点检查前又喝下镇静剂,结果快下午四点了还是怎么哄她也难以入睡。明明见她被折腾得即便站着眼皮都要粘住了,但只要护士一走近或爸爸抱她进检查室就会猛地一下惊醒。最后,医生给出个不得已的办法,让我跟她躺着一起进入核磁舱。
在核磁舱中,她的头部要全程保持不动,包括嘴巴也不能开口说话,一点点震动都会影响评估结果。没想到竟然真的顺利完成了检查,至少有半小时,她的小手紧紧攥住我,她的眼睛紧紧盯住我。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极度的害怕,对检查过程中不间断发出的尖锐噪音的极度不适应,也看到了极度的,一个孩子对妈妈全然的信赖,和由此生出的异乎平常的忍受力。
走出检查室外,蹲下给她拉裤脚时,我没忍住,抱住她小小的肩膀放声哭了出来。丈夫和另一个病友过来安慰我,其实他们不明白我真正为什么哭。我并没有那么辛苦、委屈、脆弱,那一刻的感受,或许可用曾写下的《与五个月大的女儿对视》里的诗句来描述:“我看见了整座大海,在翻涌/但只溢出了一点点/刚好打湿,她的小睫毛。”也可用诗人穆旦的一句诗来形容:“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
“一个诗人一定要了解自己,要把握住自己,写出自己生命中的真情实感。”一直以来我深知自己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普通资质、普通工作、普通柴米油盐……明白生而为人的渺小、局限,甚至很多时刻的力不从心。当自己结束一天庸碌后在暗夜写出那些“掏心掏肺”的诗句,就像祖辈年深日久弯腰在命中注定的土地上劳作,也像父辈们主动或不得不离开土地后走进不同城市不同工位默默掌握安身立命的手艺。我因此渴望自己的书写能慢慢做到如同祖辈与土地的关系,“融入生命与血液的真情”,同时不忘文化的背景和文学的源流。假如所有的写作联动起来能汇成一片广阔蔚蓝的大海风景,我期待属于自己的这小小一朵,是在奔流涌动中越来越诚实清澈的浪花,有一天也能照亮温暖另一双来到海滩上好奇注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