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生伟
从岳母的卧室到门外的阳台,有三重门。第一重门,即是她那间平时经常紧闭的卧室门。遇到晴朗的天,外面阳台上有太阳,岳母就从床上爬起来,拄着拐杖,从卧室里颤巍巍地走出来,然后经过第二重门即堂屋门,最后跨过堂屋外仅能容一人经过的走廊与阳台之间的第三重门,走到阳台上晒太阳。
第一重门还好走,只有门框,没有门槛。另外两重门却都有门槛,算起来不高,都是五六公分,但是对于岳母来说,跨越却很艰难。岳母已经89岁,身体十分孱弱。迈过它们时要小心翼翼,脚步要慢慢地轻轻地抬起,跨过门槛,再慢慢地轻轻地落地,踩在门槛外面的地板上,整套动作就像影视里的慢镜头。从卧室门到堂屋门有四米左右的路。岳母左手扶着墙壁,右手拄着拐杖,神情专注、精神紧张。她的眼睛多年前就留下病根,看不清楚东西,主要靠墙壁和拐杖感知脚下的路。到了堂屋门,再跨出堂屋门,须向右转身经过那道一人多宽四米多长的走廊,岳母的左右手跟着变换了分工,原先扶墙的左手拄起了拐杖,拄拐的右手扶起了墙壁。
跨过这三重门,走过这不足10米的路,别人用不了几秒,岳母却颤颤巍巍地耗时七八分钟。
岳母命苦。除了晚年这三重门让她行动极为困难,早些年她还经受三次劫难。20年前,69岁的岳母还在老家的山上居住,一次扯猪草,一脚踩空,从两三米高的坎上摔下,骨盆粉碎性骨折,股骨被摔成几截。卧床几个月后,稍微能够下地,又开始屋里屋外地忙活。十多年前因地灾避险随大舅哥一家搬到山外几公里的集镇居住,不承想七八年前因看不清路,被天然气烤火炉的输气管绊倒再次摔伤,而这时的岳母已经是八十出头的耄耋老人,这之后,她的身体更加虚弱。去年端午节前一天,岳母突然嘴唇抽搐不止,说不出话来,大家以为她的大限已到,幸好经过医生竭力救治,竟奇迹般地好起来。
这么屡受磨难的岳母成为一大家人的牵挂和特别保护对象。逢年过节以及岳母的生日,和岳母同住镇上的两个姨姐便带上儿孙来看望岳母,平常一有闲暇也过来帮她洗衣洗澡。妻子是岳母最小的女儿,也是她最疼爱最念叨的孩子。可是我们平时忙着工作,每个月也只能去两三次看看她老人家。她不方便走动,也不宜久坐,很多时候躺在床上,要么睡觉,要么闭目养神,要么睁开眼睛,静静地,定定地,也许在回味过往,也许在冥想。卧室,成了安放岳母的身体和灵魂的最佳场所。
有人来,岳母就十分兴奋。听着大家喊她“妈”“婆婆”“外婆”,她就温柔地应答“哎”,本来浑浊的眸子闪出喜悦的光亮,然后急着要坐起来。大家忙给她垫上绵软的靠背,再扶她慢慢坐起,然后围着床榻摆谈。
可是,自从去年端午节那次险情后,她变得有些敏感了。以前她去阳台,除非我们非要搀扶她,一般她不要我们搭手,虽然走得慢,却要自己独立完成。今年不同了,如果有人搀扶,她一定不会拒绝。我隐约感觉她其实是需要搀扶的,有身体不支的原因,也有精神的需要。她需要子女、女婿能搀扶她,那样她心里会感到踏实,感到温暖,感到慰藉,就如同她年轻时搀扶她的七个还在蹒跚学步的孩子。
今年岳母还有一个让人匪夷所思却有趣的变化。她有着几十年的高血压病史,也因此从未沾过酒。四个月前忽然向大舅哥要酒喝了,每天饭后喝一小杯,真让人感到惊奇。
那天我们正聊得起劲,忽然听到岳母发话:“给我倒一杯酒来。”大舅哥赶忙从屋里倒杯酒端来。只见岳母吃力地举起那只小玻璃杯,然后仰脖一饮而尽,之后半眯着眼,呆呆坐着。妻子说,岳母的高血压病这几年几乎好了,不知是因为年事已高身体机能发生变化所致还是常年吃药治疗的结果。但不管怎样,既然岳母主动要求喝酒,喝了还不醉,说明她身体能够承受,我们做晚辈的哪能不满足她呢。
喝过了酒,岳母脸上泛出微红,继续晒太阳、烤火,继续和我们聊天,她仰躺在铺了两层厚厚沙发垫子的高背椅上,看上去很舒坦、很惬意。
可是我们终究是要回家去的。离开了阳台,我和妻子商量,以后尽量多抽出些时间陪陪岳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