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科汉
地势坤，容得木落，也容得我问道阴平。
多么恬静的古道。车窗外的天空像被点了几滴墨，墨色浓淡，随云舒展，随风晕开。从乔庄到青溪，道路斗折蛇行，在绵延的青山中若隐若现。车子走走停停，乘客上上下下，左边峰峦秀美，漫山的青色间夹杂着几点枫红，右边崖壁突兀，绿藤倒挂着铺落下来，似一道绵延的瀑布，不绝于岭。细雨和风倾斜，为车窗挂上了一张若隐若现的纱帘，远处几座峰峦被困在迷蒙之中，不多时挣脱雨雾，却又陷入了苍茫暮色。
青溪镇作为青川为数不多的大镇，坐落于群山环抱的开阔盆地，镇上人家聚集，阡陌交通，秩序井然。依着指向牌，到了一座廊桥之上，桥头木匾上书：阴平廊桥。青瓦飞檐下藏着雕花精湛的桥身，青竹江从桥下淌过，水面上微风带着些许细雨的湿润，这给廊桥平添了些古色古香的意蕴。
廊桥过后是小东街。漆白的建筑中点染着青黄，青黄之上搭建着木质吊脚楼，微风习习，楼内传来铜火锅的浓香。再行百步，至星月广场，如其名，白雕花柱子上刻着月亮和星星。广场宽阔，西面青砖砌成的高大城墙巍然矗立，女儿墙内挂满旗帜，戈矛林立，蒙蒙细雨中，这“瓮城”之内看起来似乎真的暗藏甲兵。
古城巍峨，守护一方，城中老街安然酣睡于绵绵细雨中。老街呈井字，步宽的溪水自西向东，从两边古朴楼阁间缓缓流过。雨点愈见稠密，尽数在檐角汇聚，如珠似玉，湿了酒旗，也染了灯笼。
循着古道，至阴平村，邓艾雕塑就立在岸边，披坚执锐，目光坚毅。过点将台，再往里走，就进入了唐家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远处的山峦已然积雪，雪线以下层林尽染，霜叶落红，铺满步道，一只雀鸟歪头端详我们。未几，一声清啸，三两红叶落肩上。
青竹江水从远处雪山婉转而来，落叶纷纷，或逝于东流水，或搁浅于卵石滩。水流不宽，也不湍急，载不动蚱蜢舟，却能驮走许多愁。流水清冽，泛着寒意，下落崖壁，汇入深潭，却又似璞玉冰心。潭内鱼群汇集，似在酣睡，不禁想到那句古文：“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步道接连流云而去，雾凇迷蒙，玉阶隐约，通往银装素裹的山峦。愈行愈远，四周渐渐失了红枫，迎来松柏，林间陌生的鸟类越来越多，它们飞翔、跳跃、休憩。
九道拐里拐九道，摩天岭头可摩天。行罢九转再九转的山路，方能只手摩天。都说一览众山小，但登上摩天岭后，抬望眼只见雾锁云埋处，隐约藏着重峦无数；低眉风啸处，又有悬崖横绝前路，几株劲松凝霜负雪扎根崖壁，上不接苍昊，下不触黄舆，只有此间风霜雨雪常驻。日头已然高照，四周雾散云消，宿雪的山峦在阳光下耀着银芒；峻岭如笔，勾勒出柔白的线条，如龙蛇舞动，水袖轻扬。这条古道由具象变得写意，大隐于泼墨山水之中。
这条饱受雨打风吹的古道，也曾经受战火洗礼。1935年4月，红三十军由江油县青林口进入青川县境内，经凉水、关庄、古城到达青溪城（原青川县城），立即派出一支部队经关庄抢占摩天岭。据青川籍老红军安仲华回忆：“战斗持续了18天，许多战士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敌人死伤极其惨重。”摩天岭上如今有一大草坪，每年夏季，遍开红花，山风吹过，像一面巨大而鲜艳的红旗在山岭招展。当地百姓为纪念牺牲的烈士，把这片草坪取名叫“红花草地”。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硝烟已化云岚，弹痕尽披植被，古道苍然依旧。这片青色的山川，孕育了无数生灵，尘封过不尽往事，留下青史数行，而它怀抱中的这条古道，依旧蜿蜒、盘旋、伫立，似从前也似未来，如一位老者也如一座雕塑，像一段过往更像一种信念。此刻，我也无须摩天取墨，笔落华章，只是静静地注视，沉默着讴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