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国富 文/图
一、红妆古墓几多劫
鲍三娘墓在广元市昭化古城北5公里处。墓冢坐北朝南，南北长21米，东西长19米，冢顶高为4米，现是被盗后的残墓，墓碑残存，字迹依稀可辨，中榜隶书为“汉将军索妻鲍夫人之墓”，字迹硬气疏朗。
鲍三娘墓是一座汉代砖砌室墓。民国三年（1914），法国人色伽兰和拉底格以考古名义至此，欲盗掘该墓，被当地老百姓阻拦。色伽兰通过不正当手段取得昭化县知事周国滨的准许，遂得以成行。色伽兰请民工掘土开挖，深入墓室。色伽兰在《中国西部考古记》（冯承均译）中记载了掘墓所见：“故吾人进入昭化县鲍氏女墓之中，此为在中国初次创见。载籍所志，关于此妇人之事甚略，《省志》惟记其为蜀汉（221—265年）时人。其墓已为雨水所冲削，墓之一角陷落，此事籍文亦载之。吾人即于是处发掘，见一窟室，穹顶，顶以画砖筑之。破壁而下，见一大室，长5.4米，宽1.9米。北壁砖壁已一部分倒塌，吾人即由是处进入室中。室中空无所有，无棺柩之迹，掘地始得一额骨。此室应注意之处即在壁画。壁与顶皆以画砖砌成。其砖之体范，应属汉代。就饰画别其种类有五，有具菱形者，有具雕线者，有模汉武时（前156—前87年）钱纹者，有模四足兽（似鹿）者，有模驾马者。前二类砖，穹顶有之，马与钱在壁上，四足兽在其南端。”这个记录留存了鲍三娘墓室的布局和壁画情况。除额骨外，其砖饰画像包括菱形、雕线、钱币、四足兽、驾驶车马，显然，南端墓门的四足兽为镇墓兽，车马、钱币是现实生活的写照，菱形、雕线是传统的吉祥装饰纹。从墓的形制看，非同寻常。墓被发掘后，色伽兰卷走了额骨和大量的画像砖。
掘墓完毕后，昭化知事周国滨命民工重新覆土封填，并复立石碑，上书“汉将军索妻关夫人之墓”，并在碑尾镌刻墓地保护范围。其碑文尾部已剥蚀难辨。现整理碑文如下：
季汉鲍氏三娘，世居夔州鲍家庄，勇力绝伦。有廉康贼求娶，不屈，与战，破之。时关壮士谬三子索取衙以行。氏以忠义苗裔，英勇可爱，配之，同为汉氏讨贼。后屯兵葭萌，于治北七里筑石城与居。故墓在昭邑。文心墨士常经频弔。有犯者罪不赦。祥鹤修墓以志景仰。通省自治毕业生蒋祥鹤撰文，长男泰益高小学校毕业特书。
委任昭化县知事 周国滨 高小学校校长 鲁公芮 监
本堡员绅 张鈵堃 贾秀□
法国翰林院特派员 谢阁兰色考求古迹□□□□□□
□□□庙□□震动，风雷□地，廉□述天，维□□□□□□大丧德心，民惶弍士绅募畏□□□旱宫未祷。自此收畜，万昊弌□□□□宗止。墓高一丈三尺，方二十三丈八尺，不得缩小。此令。
中华民国三年□□□□ 吉旦
当地老百姓传说，鲍三娘墓被盗后，昭化县遇上罕见的干旱，真乃天人共怨。因景仰先贤，当地绅士蒋祥鹤对墓进行维修，并撰碑文。这个碑文的原始文本来自清嘉庆常明、杨芳燦纂《四川通志》（卷四十五）记载：“鲍三娘墓在县北十五里曲回坝南、白水西岸。巨墓嶷然。昔时土坼，见墓门，石砌坚致，如城闉之状。内室幽黑屈曲，人无敢入。今已封闭矣。《旧志》：鲍氏者，关索之妻也。居夔州之鲍家庄，勇力绝伦，有廉康贼求娶，不允。与战，破之。关索往征，不胜，遂以城降，同扶汉室云。”蒋祥鹤所撰碑文表述了五层意思：其一，追溯了鲍三娘的籍贯、本领和与廉康强娶的武力冲突；其二，回叙鲍三娘钦慕关索为忠义苗裔和忠勇而嫁之；其三，叙述鲍三娘与关索同心讨贼、恢复汉室的经历；其四，叙述鲍三娘与葭萌（昭化）的关联，并在此筑石城以居；其五，叙述鲍三娘墓是昭化古迹，文人墨士常往凭吊以示景仰。这篇碑文把传说的碎片连缀成了完整的巾帼故事。
二、勇力绝伦的鲍三娘
汉末三国时期，社会陷入大动乱、大分裂、大改组状态，由于时代环境与条件所限，正史不能收录所有历史资料与信息。自魏晋以后，三国故事在民间广泛流传。鲍三娘成为人们钦慕的女豪杰。
鲍三娘与关索的故事载之书册源于明代成化戊戌刻本《新编全相说唱足本花关索出身传》《新编全相说唱足本花关索认父传》《新编全相说唱足本花关索下西川传》（永顺书堂重刊），简称《花关索传》前集、后集、续集。其故事梗概为，刘关张桃园结义时相约互杀家眷，关羽妻子胡金定携遗腹子出逃，其子流落民间后被索、花两家收养习武，成年后携母寻父，途中收服鲍三娘等三妻，助刘备征讨西川立下战功。
刘关张桃园结义时，为了去牵挂，绝“回心”，分头杀了对方家小。张飞见关羽之妻胡氏身怀有孕，就领走关平，放其逃生。胡氏回到娘家后，生一子。其子七岁时，观灯走失，为索员外拾得。九岁时，又被班石洞花岳老先生收为弟子。其间，“先教黄公三略法，后学吕望六韬文，学取十八般武艺双全”。十八岁时思念父母，回到索家，问明出身，遂以三家姓为姓名，取名“花关索”。之后，和母亲一起赴西川认父。出发时外公提醒说：“孩儿，现前去，有鲍家庄，山上有分庄［赃］亭，右边有大言牌，你可低［提］防他。人文［闻］道：‘狞［宁］过三条江，莫过鲍家庄；宁吃三斤姜，莫引［遇］包［鲍］三娘，’路上行呈［程］势必小心。”关索在途经野猪山时与东吴欲向曹操献宝的使者宋金刚交战，夺了三般无价珍宝，其中一件为“南海赤龙鳞甲”。关索问：“与我穿做衣甲，不知谁人做得？”手下将士张擒龙说：“［鲍］家庄上有三娘子会穿得这甲。”鲍家庄前山上立了大言碑［牌］，碑［牌］上写道：“斗得我的，与他结为夫妻；输与我的，与我分尸万段。”关索看了非常高兴，“关索听得心欢喜，领起儿郎五万军。一来要他穿衣甲，二来与我做夫人。若还寅［赢］得三娘子，同去西川认父亲”。
到鲍家庄与鲍王父子马上交战，鲍王中了关索的狼牙箭，其子鲍礼鲍义兄弟出战被关索活捉，关索要求将其妹妹鲍三娘许嫁他为妻。回复后，鲍三娘不服披甲出阵，出庄与关索交战，逐渐生情景慕。“鲍氏三娘观眼看，不枉花关索一人。丹凤额上云又黑，腮红口小抹朱唇。喜杀三娘多［名］包［鲍］氏，看他不是等咸［闲］人。三娘当时高声叫，你是何州甚县人。把我分庄［赃］亭烧了，尧［饶］我哥哥两个人。又把亲爷伤了前［箭］，指望干休不理论。姓甚名谁好好说，根生元是那州人？”
“关索将军高声叫，我有良言你要闻。归家与你亲爷说，要你今朝结做亲。恶了三娘名包［鲍］氏，咬定牙关恨恨嗔。若要三娘为妻子，大刀底下结为婚。关索听得心憔［焦］燥［躁］，阵前喝骂女钗裙。鲍氏三娘双刀使，通红变了面皮门。关索也把枪来使，枪枪要杀女钗裙。”交战数百余回合后，鲍三娘招架不住，只好服输表示愿作妻室。“三娘一见高声响，将军饶我女裙衩。休嫌奴家容貌丑，原做铺床共被人。”鲍三娘回寨告覆：“耶耶，打他不得。他不是别人。他耶是五虎斩将，伯伯是刘王先主，叔叔是断水张飞。我为他战了一百余合，输与他了。我许他结为夫妇，不知耶心下如何？”鲍王因与姚苓寨主有婚约在先，深为烦恼，而三娘因廉康丑陋不愿嫁与。“三娘暗想廉康将，身长一丈鬼头人。看了少年花关索，胭脂将［捏］就粉妆成。三娘便对父亲说，能与少年花关索，不要连［廉］康鬼面人。”鲍王无奈为关索和鲍三娘举行了婚礼。这时，姚苓寨公子廉康到庄前叫嚷要娶鲍三娘去作压寨夫人。关索出庄与之交战，杀死了廉康。“鬼面连［廉］康洛（落）马死，又来赶杀马和人”，随即与鲍礼兄弟收复姚苓寨。从此，鲍三娘跟随关索转战南北，鲍王也投入到讨贼兴复汉室的大业之中。
以《花关索传》讲唱为载体，鲍三娘的故事在四川、云南、湖广、江浙等地广为流布，并被多地方志收存。清代恩成《夔州府志·列女》（卷二十九）：“奉节鲍家庄有鲍氏三娘，为汉忠臣。”“汉末鲍氏三娘《旧志》：勇力绝伦，廉康贼欲娶之，不屈与战，破之。后关索来攻，遂以城降，同为汉室讨贼。今奉节县北鲍家庄城迹犹存。”《夔州府志·古迹》（卷三十三）：“鲍家庄在县北。旧志传：汉末鲍氏三娘勇力绝伦，亷康贼欲娶之，不屈与战，破之。后关索来攻，遂以城降，同为汉室讨贼。今城迹尚存。”这个记载，叙述了鲍三娘的籍贯、技能和投入兴复汉室的生平。清雍正黄廷桂《四川通志·古迹》（卷二十六）：奉节县“鲍家庄，在县北。旧传汉末鲍氏三娘，勇力绝伦，亷康贼欲娶之，不屈，与战，破之。后关索来攻，遂以城降，同为汉室讨贼。今城碛尚存”。清嘉庆常明、杨芳燦《四川通志·舆地·陵墓》（卷四十五）收录时则添加了鲍三娘墓的内容。
清代刘佑《蕲水县志·异闻·杂志》（卷十九）：“列女，王桃与娣王悦，汉末时人。年踰笄皆未字，有膂力，精诸家武艺，值兵乱聚芦塘保。乡里每相谓曰：天下有英雄男子而材技胜我者，则相托。维时敌匹者绝少。适有河东关公之长子索，英伟徢捷，桃姊娣俱与较，俱不胜，遂俱归之。先是邑中有鲍氏女，材行与桃似而悍鸷差胜，亦归索。三人皆弃家去。关索即今土人之所谓花关索，鲍氏即今土人之所谓鲍氏三娘者也。芦塘即今之柴家地。”蕲水县即今湖北省黄冈市浠水县。该县志所记乡里传说与《花关索传》中的情节大致相同。
三、巨墓嶷然留葭萌
鲍三娘墓未发掘之前非常壮观。黎学锦《保宁府志·陵墓》：“鲍三娘墓在县北十五里曲回坝南，白水西岸。巨墓嶷然。昔时土坼，见墓门，石砌坚致。如城闉之状。内室幽黑屈曲，人无敢入。今已封闭矣。”此记载来自乾隆李元《昭化县志·邱墓》：“《通志》云，鲍三娘墓在治北十五里曲回坝南，白水西岸。巨墓嶷然。往时土坼，见墓门焉，石砌坚致。外门如城闉之状。内室幽黑屈曲，土人不敢深入。迩来闭塞矣。鲍氏逸事不经见。据《通志》载：鲍氏者，关索之妻也。居夔州之鲍家庄，勇力绝伦，有廉康贼求娶，不许。与战，破之。关索往攻不胜，遂以城降，同扶汉室讨贼焉。”道光《重修昭化县志·陵墓》：“鲍三娘墓，《通志》在治西北十五里，今曲回坝南，白水西岸。巨墓嶷然。往时土坼，见墓门焉，石砌坚致。外门如城闉之状。内室幽黑屈曲，土人不敢深入。迩来闭塞矣。”几处记载大同小异，综合起来可以看出，鲍三娘墓的地理位置在昭化县城北十五里曲回坝南，白水西岸。墓冢高大。原有石砌墓门，坚致牢实，可以看到。外门已颓圯被土坼壅塞。内室幽深屈曲，黑暗，当地人不敢入内。笔者以为，能见到内室屈曲幽深，说明此墓已经被盗过。墓主人的生平信息源于民间世代相传，史籍为《昭化县志》《四川通志》等。虽然没有见到确切的墓志铭文，但根据民间传闻和墓冢形制被四川省文物局认定此墓为鲍三娘墓。一是因为民间世代相传，墓冢巨大，规制较高，非寻常人家所能修造；二是墓为汉墓，虽不见经传，而民间所传甚广，必事出有因而非空穴来风；三是葭萌是三国时蜀汉与北方对抗的主要场所，两相系联，名实相副，情理可通，并无悬念。
明嘉靖《保宁府志·古迹》：“关索城，在治东北三里。旧传关索筑此驻军。今废。鲍王城，即治之旧城。传鲍王于此屯军。今废。”乾隆《昭化县志·古迹》引旧志，关索城“即今板筵坝”。鲍王城即昭化古城旧址苟家坪。两城隔嘉陵江相望。因鲍三娘联姻关索，鲍王感于忠义与关索同扶汉室，移寨葭萌抗御曹魏。揭开历史神秘的面纱，鲍三娘舞动日月阴阳刀驰骋杀敌的身影浮现在眼前，呼之欲出。
当地传说，鲍三娘在与曹军的厮杀中不幸中箭身亡后，就地筑墓安葬于曲回坝，世称“鲍三娘墓”。1996年，四川省人民政府公布鲍三娘墓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近年来，昭化区有关部门对鲍三娘墓进行了保护性修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