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舜成
“筹笔”二字,犹如一枚深刻的文化印记,钤盖于蜀北苍茫的群山与奔腾的嘉陵江之间,承载着跨越千年的重量。它源自三国蜀汉丞相诸葛亮北伐驻军筹划的古老传说,沉淀于历代诗人的凭吊吟咏,最终在清代化作一座书院的名称,将“运筹帷幄”的军事韬略,悄然转化为“运筹学问”的文教薪火。这缕薪火并非静止,它有一段从僻远的广元县神宣驿迁至冲要朝天镇的清晰轨迹。这数十里的空间位移,不仅是一部书院的变迁史,更是一幅微观的地方文教在时代洪流中适应、挣扎与传承的生动图景。
筹笔书院的故事,始于清代的神宣驿。此地深处秦蜀锁钥、嘉陵江上游的潜溪河畔,民风淳朴,但正如《民国重修广元县志稿》所言,“北道瘠苦,文人素稀”,文化根基相当薄弱。书院的建立,无疑是地方有识之士在这片“瘠土”上点燃的一盏文明之灯。关于其早期历史,据《民国重修广元县志稿》记载,筹笔书院建于大清乾隆五十年(1785)之后。彼时,广元地区的“嘉陵书院”迁建于县城文庙侧,之后逐渐形成了涵盖治城(汉寿)、县东(清江)、县南(翠柏)、县北(筹笔)的“四大书院”格局,或称“四大斋”。筹笔书院,正是这“四大书院”中代表“县北”的文教砥柱。它选择扎根于古驿道旁的神宣驿,或许正因这里承载着“筹笔”的历史地名记忆,有接续文脉的深意。书院依靠学田、当业等微薄收入维系,清苦却顽强地履行着教化乡里、培育童蒙的职责,如同一位默默耕耘的布道者,为这文化贫瘠之地播撒下最初的儒学星火。
当历史的巨轮驶入20世纪初,风雷激荡。光绪三十一年(1905),绵延千年的科举制度被废除,所有旧式书院顿时失去了制度根基,不得不艰难转型。筹笔书院亦在此浪潮中迎来第一次剧变。次年,它遵照政令在原址改为“两等小学堂”,不久再改为“高等小学校”,迈出了向现代学校转型的第一步。然而,这条路布满荆棘。民国初年,新式学校一度废止,更为严峻的是,书院赖以生存的学田、常产等经费来源,在管理混乱中被“侵蚀盗卖,几至过半”,办学根基严重动摇。这一时期,筹笔书院虽名义上完成了体制转换,实则陷入了定位模糊、经费枯竭、难以为继的低谷,其教育之光在神宣驿的旧基上几近熄灭。僻远的地理位置与动荡的时局,似乎已使这里难以承载新式教育的生存与发展。
文脉的真正存续与复兴,与其地理空间的迁徙紧密相连。这一关键转折始于民国十六年至十七年间。在广元县教育局长王钟翼等人的竭力推动下,学校于神宣驿得以恢复建制,以“区立第五小学校”的新面目成立。但地理位置仍是桎梏。为求解困,学校曾“变卖常产”,幸得地方驻军将领介入支持,拨定庙产收入,校基始得初步稳固。随后,一个更具远见的决策被付诸实施:学校迁往水陆交通便利、人口更为稠密的朝天镇——这里正是朝天驿(古筹笔驿)的所在地。这一迁移意义非凡:朝天镇作为嘉陵江上游的码头与古道枢纽,其经济与区位优势远胜神宣驿,更利于聚集生源、获取资源;同时,迁回“筹笔驿”这一历史文化的原址,实现了地名记忆与教育实体在空间上的重合,完成了文脉的再定位与精神归根。
从此,筹笔书院的生命在朝天镇获得了延续与新生。它虽不再沿用书院旧名,但其资产、职能与精神,已完全注入这所新址上的新式学校之中。此后,学校历经战乱与政权更迭,建制名称屡有调整,但始终是朝天地区的教育中心,并最终演化为今日的朝天中学(四川省二级示范性普通高中)。而它的源头,被清晰地铭记为:“就前筹笔书院改设。”从清代僻驿的薪火初燃,到民国枢纽之地的重焕生机,这条文脉完成了一次关键的跋涉与扎根。
纵观筹笔书院从神宣驿到朝天镇的历程,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座教育机构的搬迁,更是一条脆弱又坚韧的地方文脉,在时代鼎革中寻找生存空间的缩影。它在神宣驿的创立,是文化向边地自觉渗透的初始努力;它在科举废止后的困顿,揭示了传统与现代衔接的普遍阵痛;而它最终迁至朝天镇并得以复兴,则深刻展现了历史文化记忆与地理经济现实相结合后所激发的新机遇与更坚实的根基。“筹笔”之名虽渐隐于史册,但其内核精神——从谋划军机到筹划育人——通过空间的迁徙与形式的嬗变,获得了真正的传承。这段脉络昭示我们,文化的生命力往往不在于固守一隅,而在于能否顺应时势,在流动与变迁中牢牢抓住自身的根魂,并寻得适宜的新土壤,从而让古老的弦歌,在不一样的时空里,发出清越而持久的回响。筹笔书院今安在?它已化作千年蜀道上,一部关于文教薪火如何跋涉、重燃与不息流淌的永恒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