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正耘
晋人张莹《后汉南记》:“蜀有三关:阳平、江关、白水。” 著名的白水关具体位置究竟在哪里呢?
一、古籍文献中确定白水关的地望
《后汉书·卷十三·公孙述传》:“述遂使将军侯丹开白水关,北守南郑。”
这是有史志记载的最早出现“白水关”一名的地方。但是,这并不表明白水关在这之前并不存在,只不过,作为关口设立起来,是公孙述的战略眼光,按照目前的出土文物,公孙述严格意义上说应该是重开白水关。
《华阳国志·汉中志》(刘琳注):“白水县,有关尉,故州牧刘璋将杨怀、高沛守也。”
刘琳注《华阳国志》最亮点的地方,就是对白水关的阐释。他明确地指明了白水关所在的位置,就是现在的五里垭。作为一名权威的《华阳国志》研究者,一锤定音:“关即白水关,又叫关头。《三国志·蜀书·先主传》与本志(《华阳国志》)皆谓杨怀、高沛守白水关,而《三国志·蜀书·庞统传》则称‘杨怀、高沛各仗强兵,据守关头’,本卷前文亦云‘遣杨怀、高沛守关头’,此可证关头即白水关。”他还说,“按其方向道里,亦当在今白水镇(沙州镇)一带。”
《三国志·蜀书·法正传》:“鱼腹(奉节)、关头(即白水关)实为益州祸福之门。”
裴松之注《三国志》的时候,引用了《典略》一书。《典略》一书,据说已经失传,但是,以裴松之引用之频繁,大约在当时是比较权威的。《典略》记载:“起馆舍,筑亭障,从成都至白水关,四百余区。”
按照一区的距离为2.5公里计算,从成都到白水的距离与实际距离基本相同。可以通过计算得出结论,白水关在当前的沙州镇的位置。而沙州镇符合此地望的地方只有白水关社区的五里垭。
清代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中华书局):“宋末,蒙古渡嘉陵江,至白水,造浮桥以济,进次剑门。是也。《水经注》:白水出临洮西南西倾山,东南流至葭萌县北,因谓之葭萌水。水有津关,即所谓白水关也。”“白水关今有白水驿,又有巡司。”“白水,……其在州境者,亦曰葭萌水。水有津关,即所谓白水关也。宋元嘉十一年,梁州刺史萧思话击败氐王杨难当之众,悉收汉中故城,置戍于葭萌水,即白水也。”
从这段表述的内容可以见出,很多时代都在白水关设有政府机构,管理着本地和南来北往的所有事务。
现代著名历史学家严耕望在《唐代交通图考》中说:汉魏时代,秦(经汉中)、陇(经阴平)入蜀两道会于白水关,关亦为西道即阴平道之重点。其地当在白水河谷。今昭化西北一百二十里有白水街,濒临白龙江(即古白水),盖其地矣。《后汉书·李固传》注引梁州记:“关城(阳安关即今阳平关)西南百八十里有白水关。”又《大清一统志》:白水关“在昭化县西北一百二十里故白水县界。”按白水县、白水关皆因白水受名。白水今又名白龙江,检地图,江滨有白水街,在阳平关之西南,昭化县之西北,各别距离亦约为一百八十里、一百二十里之谱。然则今白水街虽未必即古白水关、白水县之准确位置,应亦相去不远。白水关之上游重地为桥头,乃阴平道入蜀之道口。据水经注,地当羌水(今白龙江)、白水(今文县河)之会,在葭芦城(今武都东南七十里、白龙江滨)下游,白水县故城西北九十里,约今文县东南六七十里至百里处。
严耕望《唐代交通图考》治史很严,引用证据严谨,在交通史研究方面用功很深,颇具权威性,在阐释阴平道的正道和斜径,用功颇丰,把白水关的关键价值阐释得清清楚楚。他的论述中,指明了白水关在白水城的附近。
《太平寰宇记》载:“古迹,沙州城,在治西白水镇,周围五里,刘宋于此置白水郡,俗名沙州。《元和志》:‘杨难当克葭萌,分白水,置平兴县。’即此。遗迹尚存。”又“白水关在县北二百五十里,今俱废。”又“昭化有堰六,白家坝、曲回坝,有二,俱白水乡。”
此说明了沙州跟白水关的关系。
嘉庆《保宁府志》:“白水关在县(昭化)北二百五十里。”按照此说,白水关与昭化的距离而言,当在沙州的五里垭。
《大清一统志》载:“白水关在昭化县西北一百二十里,故白水县界。华阳国志:‘白水县有关尉。’”“石门关在昭化县西。元和志在于景谷县南十八里,因山为阻,昔诸葛亮凿石为门,因名。白水关在昭化县西北,故白水县界,华阳国志:‘在今县西北一百二十里,东接阴平、西达平武、北连文县,最为要隘。’本朝雍正七年设巡司于此,乾隆元年裁。”
石门关就是石关子。雍正年间白水关尚设有巡司,可见白水关在清代依然发挥着重要的作用。
魏嵩山《中国历史地名大辞典》:“白水关,一名关头,在今陕西宁强西南,东汉末刘备取益州,即由此攻取涪城,进围成都。”
史为乐《中国历史地名大辞典》:“白水关,亦名关头,东汉置,属白水县。在今四川青川县东北沙州镇北。东晋常璩《华阳国志·汉中志》:‘白水县有关尉,故州牧刘璋将杨怀、高沛守也。’《后汉书·李固传》注引南齐刘澄之《梁州记》:‘关城西南百八十里有白水关,昔李固解印绶处也。此关为古陕甘入蜀孔道。清于此设巡司。’”
以上两部著作都收集有白水关,表明新中国成立以来,我国在地名研究方面有很多成果,对白水关进行了收录。
蓝勇《四川古代交通路线史》(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1989年版)第六章第一节“川青、川甘交通路线第一节大路”:“历史上的景谷道即从古扶州(南坪)、古阴平(文县)沿文河(白水江)和从古武都郡沿白龙江共经景谷、景谷县(白水和碧口之间)和白水关(五里垭)入昭化接金牛道之古道,故又称阴平道和白水道。这条古道上最重要的关口即白水关,以往都认为在广元朝天镇,又有人认为在今广元白水镇,据说还有邓艾之仓坪。白水关即关头,据近人考证其地望应在青川县白水五里垭。晋张莹《后汉南记》:‘蜀有阳平关、江关、白水关,此为三关。’这里将景谷道之白水关与峡路江关和金牛道阳平关并称,足见景谷道之重要。又有称:‘鱼腹与关头实为益州福祸之门,今二门悉开,坚城皆下。’更可见景谷道与峡路为维系四川的要径。正因为景谷道重要,历史上取景谷道行进之事迹不绝于史籍。”
蓝勇是当代史学家,考据四川路线的时候,直接指明了白水关的位置。
《中国历史地理论丛》2004年6月第19卷第2辑李之勤《金牛道北段线路的变迁与优化》:“两汉三国时期从成都向东北去汉中或关中、中原,也是要出剑门向北,经过白水关的。白水关是当时巴蜀北部的交通要隘,割据巴蜀的军事集团据有白水关,进可以向北发展,夺取汉中、关中、陇右,退可以为重险剑门前卫,拒敌于国门之外。”
这篇文章也具体说清楚了白水关所在的位置连接陕甘,有如此作用的,只有现在的五里垭。
二、出土文物展示白水关地望
1994年,白水关出土的文物可以用惊艳和惊叹来形容。
在白水关,大家最耳熟能详的是“九年相邦吕不韦”铜戈,很多专家都有研究,对于四川来说,对于成都的地名来说,都是很有研究价值的,它就是在白水关被征集的。而且,这么重要的文物出现在现在的五里垭一带,足见秦兵经过此处。
有孔长条形玉石刀,那更是文物专家亲手从白水关的墓葬群里捧出来的。那是最直接的证据,证明墓葬群之上的关口就是著名的军事要塞,不同寻常。
其他还有大量出土的文物是秦汉时期的。其中,最多的是铜器。
出土的铜器中,有军事用品,打仗用的;有生活用品,蒸煮烧烤炖的器皿;有游乐玩耍的,掌中把玩的、身上佩戴的,不一而足。还有棺椁上使用的封棺铜钉,造型美观,质感很强烈。
在广元市境内,一个地方出土如此大量的文物,尤其是铜器,是绝无仅有的。这些文物表明,在此地生活、工作(战斗)的人,成族群聚居,社区成熟。尤其是大型生活器具的出土,表明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等级分明,既有兵将,也有家眷。
而这一切,也只有历史上大名鼎鼎的白水关才拥有。
文物无言,却以最厉害的无法辩驳的方式向后人输出答案:白水关就在都家坝上面,就在五里垭。除此,别无其他地方。
三、民间地名以及现存遗址方位标示白水关地望
上面已经可以很直接地证明白水关所处何处了。从白水关通往广坪,乃至汉中的道路上,有一个地方叫作界牌,这是川陕明确界址的标志物,本是一碑,后来作为名字一直流传下来。白水关就在界牌所必然经由的大道上。
白水关附近有营盘梁,据说是过去驻扎军队,燃放狼烟的地方。有养马沟,是过去军队放养马匹的地方。易家湾有一个地方叫作城墙盖,有一截残破的城墙遗址,据考证,这里就是曾经的景谷县、平兴县、沙州。粗石沟在白水关下五里许。沙陀国这个名字在白水关一带的民间常常被提及,查遍典籍和方志,并无沙陀国的记载,只有沙州一词。很多时候,这都是很令人费解的一件事情。后来,在与白水关附近的人们摆谈时,会屡屡提及少数民族,这就对上了,仇池国后期阶段就在沙州。最终覆灭,也在沙州。此处土著不知仇池来路,由于沙陀在当时名声响亮,故用沙陀代替了仇池。《新五代史·卷四·杂传·康福传》记载:“世本夷氐,夷氐贵沙陀,故常自言沙陀种也。”可以印证此事。
当然,青川县城乔庄的郝家坪墓葬,也是举世闻名,其线路,跟白水关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大抵是从白水关来的秦人经过一条道路,来到了乔庄,留了下来,生活在这里,又被葬在这里。
以上所列名字均环绕在白水关附近,一直被使用到了现在。还有一些名字可能在历史的变化中已经湮灭,可是,代代相传的一些用语,透露出了历史的微妙之处,证明着此处不同寻常的过往,也印证着白水关的实际处所。
另外,沙州对一些生活用品的称呼也是格外有趣,这里略举一例,他们把斧头称呼为金瓜爷,这样的语言表达也是值得研究的。金瓜爷,很典雅的名称。大约可以追溯某类族群的语言习惯。大约属于秦移民之后裔。《方舆胜览》论及利州的时候说“壤错羌氐,杂以秦语”,可证。
白水关在青川,白水关在沙州,不是偶然的,是历史的必然选择。不管是张仪、司马错,还是刘备、诸葛亮,不管是邓艾、钟会还是姜维,历史选择了他们,就像历史选择了刘禅一样,他治理蜀国也算尽力了,可是,当邓艾兵临城下,《三国志·后主传》写道:“艾至城北,后主舆榇自缚,诣军垒门。艾解缚焚榇,延请相见。”《三国志·王毋丘诸葛邓钟传》:“艾至成都,禅率太子诸王及群臣六十余人,面缚舆榇诣军门,艾执节解缚焚榇受而宥之。”其情其景,令人神伤垂泪,战争面前,毫无尊严。历史云烟之中,唯有一声叹息。
刘禅的失败,就是白水关失守,姜维退守剑阁。在这里,邓艾与钟会有一次对话,很值得探寻背后的个人政治对弈奥妙。《三国志·王毋丘诸葛邓钟传》:“钟会攻维未能克。艾上言:‘今贼摧折,宜遂乘之,从阴平由邪径经汉德阳亭趣涪,出剑阁西百里,去成都三百余里,奇兵冲其腹心。剑阁之守必还赴涪,则会方轨而进;剑阁之军不还,则应涪之兵寡矣。军志有之曰: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今掩其空虚,破之必矣’。”想当初,没有现在的通信工具,邓艾与钟会要交流,只有面对面,无法键对键,更无法短信微信,所以据此推断,邓艾是到过白水关的,才有机会与钟会对话,请示汇报。也是在白水关才开始分兵另行军,走了一条貌似不可能的道路,却成就了万世伟业。
青川白水关,注定要被载入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