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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广元日报

北山记忆

日期: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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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明月峡       上一篇    下一篇

□赵观顺

我在旺苍北部山区工作过六年,那里的物产、饮食与风土人情,令我印象深刻。时光流转,我从青年步入中年,而北山的记忆,却在岁月里沉淀得愈发清晰,历久弥新。有人说,当一个人开始频繁回望往事时,便是老了。我想,这是真的。

北山多山地,少平坝,水稻种植稀少。初到之时,我满心疑惑地问乡亲们:“你们平日里吃米,都是怎么来的?”他们笑着:“买哩。”我感到不可思议,自小只见过卖米的,从未想过有人花钱买米。在我的固有认知里,大米才是餐桌上的主食,红薯、洋芋、玉米这类杂粮,终究是登不上台面的配角。可在北山,主食的模样却丰富得多,大米、土豆、红薯、玉米轮番登场,如今回望,才知这般粗细搭配,竟是贴合自然的健康之道。

火塘,是北山人家的灵魂所在,而火塘上方悬挂的腊肉,便是山野馈赠的极致美味。那些腊肉,一年四季挂在火塘上方,被烟火熏得黝黑干硬。北山人做饭炒菜都在火塘边,烟火日复一日缭绕,将腊肉熏得愈发醇厚。别看它外表黝黑不起眼,一旦淘洗干净、煮熟切片,便会露出晶莹剔透的肌理,油光温润,香味扑鼻。我偏爱用蒜苗炒腊肉,可北山的乡亲们却偏爱用豆豉炒,或许他们认为豆香配肉香才最正宗。我向来不喜欢豆豉的滋味,可主人家热情好客,一杯酒、一块肉,反复劝让,我只是不住点头称好,筷子却迟迟不愿往盘子里伸。“莫非今天的菜不合赵老师的胃口?”乡亲们一脸诚恳地问。“没有没有,今天的菜太合胃口了,你们太热情了。”我连忙解释。我懂,那些劝食的热情里,藏着北山人最纯粹的善意,他们总愿意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招待客人。

北山的山野,从不吝啬馈赠。一到时节,各类竹笋便争相冒尖——金竹笋、斑竹笋、木竹笋,漫山遍野,多得吃不完。爱食笋的人,竟能把竹笋当饭吃,一碗接一碗。有位老教师,尤其嗜笋,每次吃笋时,总爱开玩笑:“吃笋子屙背篼啰!”起初,大家都觉得新鲜,呵呵一阵嬉笑,我甚至跟着胡思乱想:竹笋在肚子里慢慢缠绕、生长,难不成第二天真能拉出一个竹编背篼来?可日子久了,他总重复这句话,大家便渐渐不笑了。可他依旧乐此不疲,有人听得不耐烦,便笑着揶揄:“你倒是屙一个背篼来,让我们开开眼。”顿时,校园里欢声笑语,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除了竹笋,北山的蘑菇也是一绝。牛肝菌、刷把菌、荞面菌、松花菌、大脚菇……种类繁多,皆是我在家乡从未见过的模样。新鲜的蘑菇吃不完,乡亲们便趁着晴好天气,摊在竹筛上晒干,制成干货储存起来。炖腊肉时,抓一把干蘑菇放进去,蘑菇吸饱了腊肉的油脂与香气,鲜得直掉眉毛。我对蘑菇的最初记忆,是小时候跟着父亲在一棵巨大的桐子树上摘蘑菇。那天大雨滂沱,我和父亲捧着一大把新鲜的蘑菇回家,却遭到了母亲的责骂,母亲责怪我们贪嘴不顾淋雨。可很快,蘑菇的极致鲜香,便冲淡了所有的不悦。那时只知蘑菇好吃,后来才懂,那种直击味蕾的滋味,便是“鲜”,是大自然最本真的味道。

在北山,野草莓有个可爱的小名——“泡儿”。初听时,我误以为是老家那种有毒的蛇莓,连忙提醒乡亲们:“那东西有毒,莫法吃。”他们笑了:“我们年年吃,有毒才怪哩。”我半信半疑,糊里糊涂跟着同事们上山寻“泡儿”。一到山坡上,便被眼前的景象惊艳了:漫山的“泡儿”,宛若撒在山野间的白珍珠,偶有殷红轻点,美得格外新奇。摘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像是缩小版的草莓,却比草莓多了几分山野的清冽。北山人格外爱吃“泡儿”,为了中和酸味,还会拌上白糖,有人一顿吃下好几斤,也觉不解馋。

北山的酸菜,也有着与老家截然不同的模样与滋味。在我的家乡,做酸菜总要把蔬菜切得细碎再腌制;可在北山,做法却简单粗暴得多——大白菜直接剥下菜叶,冲洗干净,热水汆烫后,便直接放进巨大的木桶里,加入老酸水做引子,而后便交给时间。一次做上百斤,这一桶酸菜,便要陪着北山人家熬过一整个寒冷的冬天。酸菜箜干饭、酸菜炒土豆丝、酸菜土豆丝汤、酸菜鸡蛋汤……一碗酸菜,能变幻出百般滋味,是北山人餐桌上不可或缺的慰藉。我偏爱酸菜,北山的酸菜酸度醇厚,比老家的酸菜更对我的胃口。

而苕粉丸子,更是我最难忘的美味。韧性十足、晶莹剔透的红薯粉皮,裹着切碎的腊肉丁、豆腐丁、核桃碎、青蒜苗,一口咬下去,肉香、豆香、蒜香与坚果香在口中交织、绽放,每一口都是极致的满足。制作红薯淀粉,是北山乡亲们勤劳与智慧的体现;而将普通的红薯淀粉,做成苕粉丸子这样的美味,则是他们对生活最温柔的热爱与创造。离开北山后,我曾无数次尝试复刻这道美味,却始终不得要领。“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我想,即便某天复刻成功,也终究找不回当年的味道——那味道里,藏着北山的烟火、乡亲的善意,还有我一去不返的青春。

北山的土地不算肥沃,却盛产土豆,土豆也成了北山人家餐桌上最寻常的美味。煮干饭加土豆、煮稀饭加土豆、炖肉加土豆、炒土豆丝,就连煮酸菜汤,也要加土豆丝进去,才算地道。土豆丰收的时节,家家户户都堆得满满当当,吃不完,又怕储存不当而坏掉,乡亲们便想出了好法子:将土豆切小块、汆水,煮至半生不熟,再摊在竹筛上晾晒成干货,美其名曰“洋芋甲甲”。煮腊肉时,抓一把“洋芋甲甲”一同炖煮,原本软糯的土豆,竟变得劲道弹牙,久煮不烂,吸饱了腊肉的香气,别有一番风味。

北山的酒席,也透着浓浓的烟火气与乡土味。彼时交通不便,酒席上的食材,大多就地取材,没有高端的食材,却凭着乡亲们的巧手,烹饪出最动人的滋味。就说一道简单的酥肉,便藏着北山的讲究——上好的土猪肉、新鲜的土鸡蛋、农家自产的红薯粉,再配上自榨的菜籽油,每一样食材,都是大自然与汗水的馈赠。北山的酥肉,是极其规则的长条形或梭子形,大小均匀,色泽是温润的淡黄色,而非浓重的金黄。煮熟后,口感弹牙劲道,久煮不散,满口都是肉香与油香,纯粹又扎实。每桌酒席上,总会摆上四碗净酥肉,不加任何辅料,这份实在,尽显北山人的热忱与质朴。

在北山,吃席“抢座”,似乎成了一种独特的乡土文化。《旺苍文苑》上曾有一篇散文,将其称作“抢抢席”。我初到北山时,便被惊到了。酒席刚开席不久,菜还没上齐,身后便悄悄站了一圈人,目光直直地盯着餐桌,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展演,看得我浑身不自在。我扭过头,疑惑地问:“你们站在这里做啥?”他们只是腼腆地笑笑,没人应声。身旁的乡亲们告诉我,他们在等下一轮坐席,趁着上一轮客人没吃完,早早等候,免得错过了。起初,我颇不习惯这般场景,乡亲们便笑着劝我:“赵老师,你莫拘礼,放开些,不然只能喝洗碗水喽。”我可不想饿肚子,便索性豁出去,鼓起勇气站在人群中,学着乡亲们的模样,痴痴地等着。

六年北山岁月,不长,却足以刻进一生。那些山野的馈赠、烟火的滋味、乡亲的善意,那些细碎的欢笑与温暖,都成了我记忆里最珍贵的宝藏。即便如今远离北山,那些味道、那些话语、那些场景,依旧清晰如昨。原来有些记忆,从来不会被时光冲淡,反而会在岁月里,愈发醇厚,愈发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