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明月
直到今天,有些味道是忘不掉的。比如“延龄药室”里混着的草药味,父亲青布长衫洗后带着的皂角气,还有母亲煮的面糊糊纯粹的麦香。这些味道,混成了我最早的记忆。
关于父亲,我印象最深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背影。他总伏在靠窗的柏木书桌上写方子,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药柜直顶房梁,密密麻麻的小抽屉贴着泛黄标签,像无数藏着秘密的小房间。父亲有时拉开一个,抓出一把干枯枝叶放在鼻尖嗅,神情庄重得像在聆听。
三岁那年的变故,留给我的是一片混乱声响。唢呐尖锐哭嚎,许多双白布鞋在眼前移动,女眷们的哭声时高时低。母亲把我搂得很紧,我能闻到她身上麻布和香火的陌生味道。她没哭,身体僵直如塑像。后来我才懂,从那天起,她得活成男人,也活成女人。
父亲的“延龄药室”终究关了。母亲用父亲盖药材的蓝布罩上药柜,家里一下子空了静了,静得能听见老鼠在药柜后啃木头的声音。
没多久,母亲就背着我上路了。宣传队的工作都在晚上,山里的路坑坑洼洼,她用长布带把我牢牢捆在背上,有时勒得我喘不过气。我趴在她背上,脸贴着汗湿的后颈,能感觉到她走路时的呼吸起伏。队员们唱的“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我听着听着就睡了,口水流湿了她大片衣裳。有一次她脚底打滑猛地歪了一下,“哎呦”一声却死死护住我的头,站稳后喘着粗气问:“娃儿,吓着没?”黑暗中,我只看见她亮晶晶的眼睛。
后来母亲去了街道鞋帽厂,用锥子和麻线缝制劳保手套。晚上回家,她的手指总是又红又肿,拇指上的胶布被针扎得千疮百孔。可一进门看见我和哥哥饿狼般的眼神,她立刻挽袖生火,灶膛火光映着疲惫的脸,还能哼着不成调的歌。那碗面糊糊,她总给我们盛得满满,自己才刮锅底的糊渣。我故意剩了小半碗推给她,她却板起脸:“吃完!明天还要长个子呢。”
为了找便宜住处,我们搬了三次家。最后租的偏房只有一扇小窗对着山墙,母亲却高兴:“这下下雨不漏了。”她在窗台上摆了破瓦盆,种上野地挖来的凤仙花,花开时掐几朵给我们染红指甲:“男孩子也要干干净净的。”
别人劝年轻守寡的她再嫁,她总是摇头,直到遇见川剧团的鼓师。相亲那天,她穿了最好的月白色褂子,站在院子里反复抚平衣角褶皱,那个动作里藏着二十多岁女子全部的心事。
继父风流倜傥,头发总梳得一丝不苟,只是三餐不定。母亲常炒好肉臊煮好面条,盛在磕掉瓷的搪瓷缸里让我送去。剧团后台喧闹,演员们对着斑驳镜子画脸,继父坐在鼓架后,鼓签在指间翻飞,时而急如暴雨,时而缓如细流。
母亲把与她相依为命的舅舅送去重庆步校,能定期汇钱来。每次收到汇款单,母亲总要对着东方默默站一会儿,那是舅舅所在的方向。
继父除了嗜酒无恶习,靠着舅舅的接济和母亲的微薄收入,我们竟都读完了中学。
我读六年级时,常把同母异父的妹妹驮在脖子上,满院子转好让母亲安心上班。有时妹妹尿了我一身,我气得直跳脚,母亲却笑:“你小时候也是这样。”那时不懂,这就是母亲教我的第一个责任故事。
上山下乡后,我与母亲聚少离多。临行前夜,她往我行李里塞了一包晒干的萱草花:“想家了就看一眼。”继父病故时,我在田里插秧,半个月后才收到信,上面只有八个字:“一切安好,勿要挂念。”
后来才知道,继父走后,母亲带着两个年幼的妹妹远嫁陕西富平。第二个继父待她们极好。母亲来信说,黄土高原上长满萱草,金灿灿一片,她又在窗台上摆了一盆。她在窑洞里重新扎根,还生了一个女儿,信里写着“等你回来吃自家种的苹果”,字迹工整得生怕我看不清。
那些年全靠书信往来,母亲的信总先报平安,再说妹妹们的趣事,最后嘱咐我照顾好自己。信封总是鼓鼓的,有时夹着萱草花瓣,有时是一缕麦穗,我都存放在铁盒里,想家时就拿出来看看。
岁月流转,妹妹们都长大了。大妹嫁到攀枝花,寄来医院门口的腼腆合影;二妹考上警校,穿制服英气勃勃;小妹当了协警,说每天要看上百个监控画面。刘家的儿女也都成家立业,母亲在最后一封信里欣慰地写:“他们都好,我也就放心了。”
前些年,陕西来信说母亲病重。年迈的舅舅带着我们连夜赶去。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颤抖着伸出手——曾经灵巧的手,如今只剩一把骨头。她已说不出完整的话,反复喃喃:“娃儿……面糊糊……”
临终前,她忽然清醒片刻,目光扫过床前儿女,最后落在我脸上。努力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一丝笑意,慢慢闭上了眼睛。那笑容竟有几分少女般的羞涩,像极了她二十多岁抚平衣褶的那个下午。
下葬时,我们按她的心愿,在坟周种满萱草。黄土高原的风很大,金黄色的花朵在风中摇曳,像母亲的一生,在贫瘠中开出坚韧的花。母亲90岁,大时代中的一株忘忧草,也算善终。
如今我也老了,却愈发频繁地想起从前。想起父亲药柜里的萱草根——原来它又名“忘忧草”,可安神忘忧。想起母亲总在窗台上种着萱草花,原来她是用自己的一生,为我们熬制一味最长的药。
那个白底蓝花的搪瓷缸,我至今还留着。磕掉的瓷露着黑铁,我却一直用它喝茶。妻子笑我恋旧,她不知道,每次捧起它,我都能听见川剧的锣鼓点,闻到面糊糊的麦香,看见母亲背着我在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看见她背着大妹、牵着小妹,提着沉重行李从绵阳挤火车去西安的样子。真不敢想象,她那瘦弱的肩膀,是怎么扛起这一切的。
这些记忆,比“延龄”更久远,比“忘忧”更深刻。它们已经长成我生命里的筋骨,支撑着我,也温暖着我,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