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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广元日报

剑走偏锋,问秦岭要秦岭

日期: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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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2版:明月峡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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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成路新诗集《秦岭谣诗》已有时日,一直想写点感想,迟迟没有动笔。究其原因,我想最大的可能也许是,尽管作为读者的我,已经完成对一本厚重文本的深入阅读,但作为精神的我,似乎还没有回来,似乎仍然在秦岭的旅途中,在古道、古村落、古码头、古驿站遗址,在玄奘弘法、鸠摩罗什译经的地方……仍然跟随着诗人的脚步,在目力所见处,思想凝神处,在谣歌飘荡的任何一处……我也没有想到,时至今日,当更多的诗人选择“向内挖掘”,仍然有人以近乎笨拙和偏执的方式,选择“向外行走”,不仅是行程近两万公里,踏访113个田野点,用在大地上真实的行走,去绘就一幅诗性的秦岭地理图谱,更是以肉身丈量祖脉,用一颗赤诚之心去叩问历史的壮举。在我看来,这种“剑走偏锋”的创作姿态,恰恰正是《秦岭谣诗》独特的美学品格——不是向书本要秦岭,不是向历史要秦岭,也不是向想象要秦岭,而是“问秦岭要秦岭”。

正如成路在《秦岭谣诗》上扉页的文字:献给秦岭及秦岭的生灵,也正如诗集最后呈现的诗人手绘地图,以陕西康居作为起点,一直到光头岭为终点,我们既看见一种苦行僧般的行走,也看到一种精神在大地上的寻根问道。对成路而言,行走不是目的,通过行走获得的精神阐释才是关键。在成路笔下,秦岭的自然景观、历史遗迹、文化符号,在诗中都不是简单的物象呈现,而是经过了“精神阐释”的意象转换,更是看见秦岭要秦岭的一种诗学抱负——由此,在这本诗集中,我们会在卧龙岗听见“唔,伊唔。八位稻草人说:万物都是稻草人”(《东首又一:嵩山卧龙岗》);我们会在董家河村灞河源头,看见“炊烟升起,高过湛蓝。植物噙的雨露喂给百鸟”(《滋水源》);倘若我们一不小心回头,会看见丹江在那里,还在那里,睁开泪眼:“黝嗷依,哈依,呦嗷……”(《周道》)。

是的。我们又一次听见了姑娘哼唱:“万物呀本来的性情本人的善。”(《秦蜀栈道》)。

《秦岭谣诗》最引人注目的诗学创新,在我看来,是它吸收民歌、说唱等音乐元素,形成一种自觉探索,介于诗与歌之间,散化处理的新谣诗语言,是它由从宏大历史到日常生活的转向,拓展了谣诗的题材范围,最令人动容的,是它让人物开口说话,也让万物以自身的口吻说话。读者会在本书不同的地方,看见阿哩先生、脚夫、一二先生、姑娘等人物在走动、在说话,他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多声部的叙事场域,这些人物不是诗人的传声筒,而是有着各自声音、视角、立场的独立存在。当然,读者更会看到,古道会诉说商旅的艰辛,老树会回忆岁月的变迁,石头会讲述地质的演化,河流会吟唱文明的流转。这种让万物自言的方式,打破了以人为主体的叙述框架,将秦岭还原为一个万物有灵的生命共同体。

我一直在想,当一个诗人,以谦卑、敬畏之态,让位于他者、让位于万物,一个诗人的本真,赤诚之心是不是就得到了相应显现呢?答案是肯定的。当万物都能开口说话,人类便不得不放下傲慢,学会倾听。秦岭不再是被观察、被描写的客体,而是有着自身生命、记忆、情感的主体。这不仅仅是修辞上的拟人化技巧,更是一种诗学立场的转变——从诗人的“代言”转向万物的“自言”。

《秦岭谣诗》的价值超越了秦岭这一具体的地理空间。它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当诗歌深植于特定的土地,倾听万物的声音,当它在历史和未来之间,以开放的姿态面对所有,将诗歌从单纯的视觉阅读扩展为听觉、触觉的多感官体验,它所能够创造出怎样丰富而深邃的精神世界?我想,这种可能性不仅属于秦岭,也属于每一条山脉、每一条河流、每一片土地,属于每一位努力前行的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