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盈袖
一
一入冬,我的时间基本上都在走廊上度过,晒晒太阳,翻翻书,偶尔抬头看会儿天空和不远处的山坡。
天空是微带灰色的蓝,阳光落在身上,恍如披了一身亮白的缎子衣裳,凉沁沁,却又说不出的安妥。
相对来说,我还是比较喜欢凝望不远处的那片小山坡。坡底是参差不齐的田亩,谷子已入仓,留下黄色的稻茬。坡上是菜园,间或有几棵绿树点缀其中。一直往上到坡顶,是一片杂树林。每天都可以看到农人在劳作,时而有雀鸟低低飞过。我喜欢这样的时刻,并不需要想什么或者做什么,只是坐着,体会这份难得的宁静。
想起小时候,我也常常搬张凳子、拿本书,在小院子里一坐就是一天。打开门出去就是苍苍的青山和茫茫的田野。倦了抛书,左眼是山,右眉是田,不禁感到无限富足与愉悦。院子里种了樱桃、橘子等果树,看书累了,春天可以吃到宝石般的樱桃,秋冬则可以摘些橘子细细品尝。这样的生活,真是美好。
二
是在水库大坝上看到那只母鸡的。
怕惊扰到它,我在离它三四米远处站定,缓缓蹲下身来静静地注视着它,内心竟然很欢喜:有多久不曾看见过这些小生灵了?
此刻,人们都在水库里收网捕鱼。远处山崖边停泊着一条小木船,上面横着桨。天灰灰的,偶尔从云层里漏下几缕淡黄的阳光。风很大,吹得我头发都有些乱了。可是现在这一切都退成了遥远的背景。
母鸡用黑豆般的小眼睛打量着我,几只“小绒球”在它的翅膀下钻来钻去。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它大概觉得我很新鲜吧,我又何尝不是呢?如果对一切事物都能保留着一份初心该有多好。
坝上开着大片大片不知名的野花,白白的,小小的,即便盛开了看上去也还是小小的骨朵,米粒似的,枝叶却有些枯了,只有隐隐的绿意。母鸡土黄色的毛在野花掩映下,真美。我竟然看得有些呆了,想来它也该算是个“美人”吧!
蓦然忆起一句诗——“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看我应如是”,不禁莞尔。
三
小时候常赶鹅去吃草。最好是三四月的清晨,小草新绿,桃花初红,乡野美得如诗如画。
鹅们争先恐后地吃着,它们扁长的喙剪刀般飞快地剪着鲜嫩的草茎。我能清楚地听到它们进食的声音,看到青色的汁液沾染上它们的身子。周遭草香四溢。很快,它们的脖子鼓起来了。鹅的食囊就长在脖子上,所以它们的长脖子就像一只水杯,从底部开始,吃一口,满一点,再吃一口,再满一点,最后就像水把整只杯子装满了一般。这真是个非常有意思的过程。
直到它们的脖子几乎增粗了一倍,梗着不能自如弯转,我就带它们去池塘洗澡。这时,春日的暖阳已升高,天瓦蓝瓦蓝的,空气里渐渐有了微醺的醉意。
每次看着它们吃草,我都很满足,仿佛自己也是一只鹅,在这乡野的草地上,呼吸着牛奶般清香的空气,就着晶亮的露珠,“咔嚓”“咔嚓”地剪着那些汁液饱满的草叶,然后颀长秀美的脖子就一点一点地鼓起来,多么快活。
四
那天,看见田野里有一条两三米宽的路,夹道种着水杉。
路长长的,直直的,我想象着在路的尽头是我的家:白墙黑瓦,绿树掩映,遍地是红的、紫的、黄的、米白的野花。
我忍不住下车,阳光斑斑驳驳地洒落在身上。我抚摸着干燥的树身,抬头眯着眼看被树枝分成不规则图块的天空,脚下踩着黄色的落叶,软软的,让人有片刻的恍惚。
一直喜欢水杉,它是干净的,疏朗的,挺拔的,俊秀的,有着出尘的风骨。
多年前老家院子里也曾种过水杉,就在离门前走廊两米左右的地方。水杉长速极快,仿佛是眨眼的瞬间,它们就像六把碧绿的宝剑笔直地插入了云霄,我在二楼伸手就可以摸到它们。那时我还小,无端地,就对它们充满好感,每天早上醒来都要到走廊上拉拉枝条,算是向它们问好,小小的心里应该是把那些枝条当成树的手臂了。
今天,因为它们,我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穿着花衣裳,仰着苹果般的脸,在湛蓝的天空下柔软地呼吸着。
五
很久没有看到草籽花了。
小时候,每到春天,家门前的那片田野便是织锦的花毯:金黄色的是油菜花,紫色的是草籽花,绯红的是桃花,还有星星点点的小野花自然地散布其间,余下的便是铺天盖地的绿色了。我们有时会避开大人,偷偷跑到草籽田里撒野:打滚,翻跟斗,躺下来睡一睡,或者摘些花编成眼镜、项链或花环,全身披挂起来。
至于嫩嫩的草籽茎叶,割了回家炒起来,摆上餐桌,便是人间美味与清欢。
那时候,家里的猪吃的就是长在这片土地上的青草、草籽,或者是漂浮在池塘里的浮萍、水白菜、水葫芦等,所以一头猪养了一年也许还是瘦瘦的,不长膘,但是猪肉的味道却异常的鲜美。不像现在的猪吃的是饲料,里面有各种添加剂,几个月就可以出栏宰杀端上餐桌。而今我们几乎天天都能吃到猪肉,但它真正的味道却早已丢失了。
事实上,我们丢失的又何止这些呢?只不过我们都已不清楚事物最初的面目,自然也就说不上丢失或者寻找罢了。
六
有一味中药叫“金钱草”,又名“对坐草”。我猜想前者该是像我这样的人取的,因为一看这名,我“唰”地一下眼睛就亮了。至于“对坐草”,给其命名的不是才子,也必是佳人吧。想象着一对人儿,就像是两片脆生生的叶子,在那碧碧的草茎上,左一片,右一片,不管晨钟,不管暮鼓,对坐着,执手到地老天荒。
又有叫“翁扭”的。是老翁扭?还是白发翁媪一起扭?这分明是辛弃疾《清平乐》中“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的意境呀。
还有叫“六神曲”“思仙”“黄花地丁”的,皆引人遐思。至于“刘寄奴”“桑寄生”“女贞子”等,更是可以入诗入画。
想来古人实在是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路可以慢慢走,桥可以慢慢过,书可以慢慢读,酒可以慢慢温,花黄可以对着镜子慢慢地贴到日上三竿。
这药名呢,也可慢慢取,还可追加些典故,好让似我这般的闲人,无聊时可以望文生义,生出许多不相干的美好来。
七
突然想起了满天星,其实我有多久没看见过它了?
第一次看到这些小白花,一粒,一粒,细密地在枝叶间织成薄薄的轻雾,就觉得自己像忽然间掉进了一个梦境,朦朦胧胧,恍恍惚惚,不知如何才好。取几枝,闻着淡淡的清香,好似手中也有了一片小小的星空。
又思量着该叫它布满星星的天空呢,还是天空布满了星星?及至又看到了它的英文名baby’s breath,人们通常翻译成“我所爱的人的呼吸”,可是我更喜欢叫它“婴儿的呼吸”。婴儿的呼吸,那带着初生的清澈和甜香的呼吸,多么轻柔,多么美好。我捧着它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屏气,把脚步放轻,生怕惊扰了它。
如果把花比作女子,满天星该是怎样清雅的女子呢?这样的女子,她的美,想必也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吧。
八
又比如桂花,我们往往先闻到花香,才知道它开了。
有一段时间我天天走路上班,途中有一段路,也就五六百米吧,两旁都种着桂花树。从八月份开始到十月份,空气中总是游走着它们的香气。
每天早上我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只有下班时,才会走近它们,拨开树枝,看看躲在绿叶后面的花。那么小的花,丛生在枝丫间,拥挤着,但又安静着。我微笑并且贪婪地深深吸气,也会忍不住地想:这样粗糙的枝条上竟然可以爆出如此细腻的花朵,这样小小的花朵竟仿佛是一个个仓库,储藏了如此多的香味。如果香味也可以装在罐子里,那这些桂花的香味可以装多少罐呢?大自然的神奇又岂止这些!
想想,我们也不过是长在大地上的植物罢了,和花草树木一样,我们每天消耗着空气、粮食、水分,可是,我们开过什么颜色的花,长过什么样的叶子,结过什么滋味的果子,又散溢过什么味的香气呢?
九
小狗在纸箱里呜呜叫着,那声音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可分明带着寂寞的尾音。它叫几声后停了一下,到第二次叫起来的时候,我忍不住放下手头的事,走了过去。
我平常并不是个喜欢和动物亲近的人,可是今天,我实在是听不得这柔软的奶音,一声一声都叫到心里去了。小狗黑亮的眼睛很无辜地看着我,依然呜呜叫着,满怀期待。一定是太孤单了吧,或者是想睡觉找不到妈妈了吧,毕竟是出生还不足一个月的小狗呢。
我用最轻最柔的动作抱起了它,真是软得叫人吃惊!那么小小的一团,就在手里微微动着,带着温热的暖意。我不由得怔住了。我坐下来把它放在腿上,它立刻趴伏了下来,整个身体就像一个毛线球,一拱一拱地往我身上靠。等它认为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便不再叫,居然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想我是呆住了,直直地坐那儿不敢动。世界变得安静极了,只余下我和一只小狗。我可以听见秒针在钟罩里走动的声音,是从来没有过的清晰,清晰得叫人深深地寂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