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鹏
老李又在摆弄他的旧犁头。
老李叫李正田，他说他一辈子就是和田地打交道，所以也算是人如其名，犁得一手好田。他今年72岁，但只要有空，就要回他的老屋侍弄他的几亩菜地，喂养两头肥猪。时不时还要把他那把老犁头搬出来擦灰、抹油。
他的庄稼从来都做得仔细，连坎边的草都扯得干干净净，队上的邻里都说他是“老把式”，但是老李从来都客客气气：“老喽，不中用了，只有种点小菜，育个猪儿了。”从来不骄傲，只是把叶子烟多咂两口，哈哈一笑。
年轻时候的老李是队上最会耕田的小伙。别人使唤牛总要拿根“指挥棒”，但是一旦换老李下田，就好像牛能听懂人话一样，只凭几声号子，“人牛合一”指哪打哪，耕出来的田深浅有度，播种和收成的时候总是让人赏心悦目，“老李翻过的地，确儿巴适安逸。”
有人跟老李讨教，老李从来不吝啬他的经验。他说老牛和犁头都是他的“好战友”，把牛喂饱、把犁磨利，自然就能犁好田，耕好地。只是大家都做不到他这般“深情”：每天都把牛棚打理干净，犁头洗得锃亮，牛吃饱了还要跟牛儿摆一会龙门阵，给犁头晒晒太阳，磨刃除锈。“你那哪是战友，你那是媳妇哦。”面对夸奖，老李只是咂两口叶子烟，哈哈一笑。一直到后面好多年，始终是老李耕的田巴适一点。
…………
后来就变了，村里的变化日新月异，家家住上了楼房，屋前铺上了水泥路，连耕田都用上了微耕机，比人力畜力耕地更快更好，大家也就慢慢地不用牛和犁耕田了。
老李也住上了集中安置点的新房，也跟大家一样掌握了机械耕田的技能，但是老李依然坚持和他的“老战友”们一起下田，只是他的叶子烟咂得更勤快了。
终于一个“老战友”离开了他。那天下午，家里的老牛喝完水怎么都不往家里走，老李扯了好几次麻绳都没把牛牵动，于是放开了绳子，跟着牛走到了夕阳下，牛和人都站到了田埂上。牛最终还是回到了牛棚，后来就再没见过。
老李也开始用农机耕田，一如他之前的风格，板板正正，轻顺合适。但是以往一天才耕完的地，机器两小时就耕完了，多出来的时间，老李只得在队上东走走、西逛逛，到堂屋把犁头抱出来晒晒太阳，磨刃除锈。
没多久，老李从新房搬回了老屋，老犁头也一并搬了家。他开始在房前屋后种点小菜，还买了两个小猪仔。“老家伙住老屋，合适得很嘛”，子女让他还是住新房子，老李咋都不答应，继续侍弄他的豌豆、萝卜，地里的草也扯得干干净净。
几年过去了，儿女们长大、成家，孙女也即将大学毕业，老李和老犁仿佛完成了人生的任务一般，都不再下田犁地，每天干完那么一点活就搬起凳子在院坝边晒太阳，叶子烟也抽得少了。
“是哦，该休息喽，老了老了不中用了嘛。”老李是这么想的。
但休息是不可能的。“爷爷，你搞快去给我找点土鸡蛋，我直播间的家人们都等急了！”孙女上完大学就回村里搞起了直播，每天忙个不停。连带老李也要“运动运动”，不是去联络土鸡土猪，就是帮忙找一些老物件。“直播带货”，孙女给他说一些词他也不懂，反正孙女叫他帮忙，他也不得清闲。
听孙女说，今年冬天要在村上办“年猪节”，她要趁这个机会大展拳脚，帮乡亲们多卖一点农产品出去，交代老李抓紧时间联系，还要老李把他的“老伙计”——那个旧犁头，拿出来搞展览，可把老李忙坏了。孙女说，乡村振兴是她的“责任田”，请老李同志也帮帮忙，“‘老把式’带‘新把式’在新时代也要发光发热嘛！大家卖了钱，都要夸你工作做得好，说你是标兵。”
老李又开心了，面对大家的称赞他也不骄傲，只是把叶子烟多咂两口，哈哈一笑。把他的旧犁头擦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