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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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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元作家荣获《钟山》文学奖 获奖作品选登

日期: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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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明月峡       上一篇    下一篇

编前语

近日,由江苏省作家协会与《钟山》杂志社联合主办的第六届《钟山》文学奖颁奖礼在南京举行,共12篇(部)作品获奖。其中,广元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市诗歌学会副会长李世许创作的散文《入神记》获得“非虚构文本”类奖项。这是继“《中国作家》剑门关文学奖”之后,李世许获得的又一重要奖项。现节选《入神记》第四章《木叶雨》,以及作者谈文学创作之路的《向一枚词语致敬》,以飨读者。

【人物简介】

李世许,1971年生,青川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入选《扬子江文学评论》年度文学排行榜散文榜,曾获《钟山》文学奖、中国长诗奖、《中国作家》剑门关文学奖、国际诗酒文化大会金麒麟奖,著有长篇小说《晴川》《悦来》,小说集《借一地月光》,诗集《锁眉不是节节草》,长诗《青川来信》《比如青川》。

□李世许

搂木叶本来很好玩。泉水坑一带是杂木林,橡树多一些,木叶厚,干净。阳光集中洒落的一处往往平缓,像个小床,我把妹妹放在那里。她坐在木叶上,看见一只松鼠抱着橡果跳舞,橡果比松鼠的脑袋还大,还圆。我从坡顶开始,把橡树叶往下面搜刮,有点像给谁剃光头。竹子做成的木叶耙就像猪八戒的钉耙,我挥动起来,模仿猪八戒打妖怪,有时故意摔倒在木叶堆里,爬起来学猪叫。妹妹高兴极了,笑声在林间回荡,像一汪泉水。木叶下面有猕猴桃和栗子,捡到了,我就拿给妹妹,很快,她面前一大堆。那样的话,松鼠也想吃,试探着跳过去,抢一个就跑。妹妹乐意留住松鼠,给松鼠递最大的栗子,招呼松鼠不要跑,不要怕。后来,两个小家伙坐在木叶上,一起分享美味和冬日暖阳,而我像个神仙,在木叶云里升腾,睡着啦。

如果母亲在场,情况就不一样了。她哄骗我,夸我懂事,就为了套住我,一整天跟她在白果树坪上挖盖头。石墙缝里的草要拔干净,土皮要挖掉一层,草根要抖出来,那样子也像给谁剃光头。母亲取笑我,说我剃的光头“像狗啃过的”。她不知道,那是我故意的,我甚至故意把草锄往硬石头上挖。我的脚冻木了,像踩了两只尖尖的羊蹄子。天快黑了终于收工,回家的路上,母亲临时指派出来一个新任务:搂木叶。一人一捆背回家,填猪圈。“想吃肉不啊!”她经常这样敲打我和妹妹。

妹妹独自在家,被一根带子拴在床头,像拖着链子的小狗。妹妹饿了。妹妹有危险。我这样提醒过母亲很多次。“男子汉大丈夫,”母亲假装没听见,却恰到好处岔开话题,“怕不怕泉水坑?”

我跟着母亲绕道进入那片讨厌的橡树林,搂木叶,搂眼泪差不多,什么工具都没有。我又渴又饿,盘腿一坐恨着眼前的一切。母亲无视我的反抗,甚至得意起来,像一只刺猬在林中滚动,张开的两只手就是她的木叶耙。木叶揽进怀里压紧,成为另一只刺猬,越滚越大,然后扯藤条前后左右捆扎严实。如果捏到木叶下面的猕猴桃或者栗子,母亲会扔到我面前,我捡起来装进裤兜,想拿回去给妹妹。母亲看穿我的心思,叫我放心吃,她那里还多呢。我果真吃猕猴桃的时候,母亲竟然唱起歌了,她只会一首歌,开头永远是那句“北京的金山上”……母亲唱歌太装了,声音是假的,我不喜欢。夜色中我们回家,就像两只背着粪团的屎壳郎。

妹妹在家饿得像只小花猫。我解开带子,示意她去找母亲,“有好吃的呢。”她去掏母亲的衣服口袋,小心翼翼防着挨骂。那时母亲已在生火做饭,一推妹妹,说:“让开。”妹妹委屈地回到我身边。我冲过去责问母亲:“你说的话呢?”母亲应付地笑了一下,说:“口袋是个漏的……那个不能当饭吃。”我拖着妹妹走出灶屋,望着夜色里下山的方向,心里说,爸爸还不回来呀。

爸爸在专业队,很远,经常不回家。那期间,大爹大妈跟我们家闹僵了,同在一个滴檐下,见面不说话,都黑着脸。母亲随时提醒我和妹妹:不准吃那边的东西,当心下毒闹死你们。妹妹吓坏了,但我知道母亲又在撒谎,因为下毒是不可能的。大爹大妈没有孩子,把我当成他们的心尖子护着,特别是大爹,生怕我吃亏,恨不得给我摘天上的星星。“那是假的。”我安慰妹妹,并且决定反抗,“妹妹,你抓紧我的衣服。”

我昂着头去给母亲说,我和妹妹要去泉水坑搂木叶。那声音像要告诉整个院子。其实可以小一点,大爹听见就够了。我牵着妹妹从大爹门口经过,飞快地看了一眼,只见大爹坐在灶前,抬头正好看见我。到泉水坑,我照样把妹妹放在木叶上,我们一起吹风。

大爹终于来了,牵着牛,扛着茄担,错身的时候塞给我一样东西。大爹像个熟练的作弊者,我也是,我们若无其事的样子具有了英雄气概,至少在那一刻,妹妹认为如此。我闻到水葫芦叶烧过的焦香,妹妹也闻到了,我向妹妹挤眼睛。我和妹妹一起剥开几层水葫芦叶,里面是一个烧好的鸡蛋。妹妹一口,我一口,越吃越小口,老是吃不完的样子。我们压低声音,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后来我们啃蛋壳,烧焦的蛋壳有特别的香味。就在那时母亲突然站在我们面前。

明明我是主犯,挨的打骂反而轻,可怜妹妹,再打再骂不敢躲,泪水包在眼里不敢哭。我忍不住了,小狼一样大哭几声,背起妹妹向山下跑,跑出很远才停住。我甚至设想过,我和妹妹翻滚到岩下去,流很多血,让母亲伤心难过,受到惩罚。

母亲偏袒我,但我心里藏有针对母亲的毒。母亲是心计很重的人,不会对此毫无觉察,不过又能怎样呢。几十年后设身处地,母亲和我依然没有更好的选择,重新来过,妹妹还是那个唯一无辜的人。

那时别说煮鸡蛋,就是几个土豆、半碗剩饭、一捆木叶,在母亲那里都当命一样克扣。鸡蛋总被母亲藏起来,凑足十个便拿去卖钱。偶尔一个鸡蛋磕破了,母亲偷偷煮熟顺给我,让我背过妹妹,躲到屋后去吃。我竟然真那样做了,吃完鸡蛋顺手摘了一朵野花拿给妹妹,妹妹幸福得像个天使。妹妹喜欢在火塘灰里烧土豆吃,母亲每次要点数,然后是“把种都吃了,明年吃风粑屁”之类的抱怨。母亲总有吃不完的剩饭。她吃昨天的剩饭,把今天的剩饭留到明天吃,以应对哪一顿突然添了人饭不够的窘境。很多时候妹妹跟母亲一起吃剩饭,我竟然怀疑剩饭里加了猪油更好吃,非要跟妹妹交换,结果被母亲喝止。在母亲那里,木叶跟剩饭一样能填饱肚子,她像个肉做的木叶耙,不允许自家山林的木叶被外人搂去,一片也不行,大爹大妈也不行。

就是那样。母亲霸占了本该属于小狗的剩饭,而我,偷吃了本该属于妹妹的鸡蛋。在母亲的影响下,我们与周围的一切战斗,同时彼此伤害。妹妹命薄,终成了一片提前枯萎的木叶。她有天大的委屈,母亲也有。为了我长成一粒心安理得的橡子,她们宁愿提前入冬,风中飘零,木叶如雨。

有一天母亲一反常态,指使我和妹妹去邻居家。“有个小奶娃,快去看。”她说,“还有客客呢。”我和妹妹不想去,母亲不管,给我们换了新一点的衣服,还对我说:“男子汉,不要缩手缩脚的。”就去了。主人家大方,递糖果和糕点。我说着不要,知道他们会塞进我的衣服口袋里。母亲给我换的衣服有两个口袋。妹妹就不一样了,她不说话,笑笑地摇着头,主人撵了一趟子也就算了。她的衣服没有口袋。后来主人家留吃饭,我和妹妹假意要回去,母亲正好从水井沟里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顶花帽子,当着众人的面给婴儿戴上。“我估摸着做的,”母亲说,“想不到,这样合适。万福帽,戴上享万福。”主人家自然高兴,再留吃饭。

我得到母亲眼神的暗示,桌子上不拘束,吃得满嘴流油。妹妹就惨了,母亲把她箍在怀里动弹不得,眼巴巴望着别人吃,偷偷咽口水。我挑了一个茄子饼给妹妹,她可以拿在手上吃,但是她的双手被母亲抓着摇晃,或者贴在母亲脸上摩挲,看起来疼爱亲昵,其实是“绑架”。“她这几天肚子不合适。”母亲说,“我刚吃了下来的,也是炒的肉。”妹妹配合母亲,笑着摇头,点头,不然,母亲会在场面上对人说笑,桌子底下伸手掐妹妹的腿。我见识过那样的表演。

家里来了客人本该是我们的节日,母亲表现出热情大方的样子,跟我和妹妹说话也带着笑容,全盘接受别人对我和妹妹的恭维。有时假装谦虚一下,母亲会说:“也有不听话不懂事的时候,气得死人呢。”留客人吃饭,饭菜端出去了,母亲总还在厨房里打转,时不时出去劝客人一番,说自己在屋里吃,留得多。如果客人少,坐不满,我和妹妹可以站在桌边,但是妹妹刚要挑喜欢的菜,母亲就会及时地喊她“来一下”。再回到饭桌,妹妹必定不敢乱动了,或者干脆留在厨房里出不来了。我猜得出母亲怎样教训妹妹,想到妹妹含着眼泪跟母亲坐在灶前,我也不吃了。好不容易客人走了,母亲去收回剩下的饭菜往妹妹面前一墩,擦一把眼泪,说:“吃!看你几辈人没吃过。”见母亲端起了前两天的剩饭,妹妹不敢吃,也不敢不吃。在那种味道的童年里长大,妹妹话很少,心里记着账。十几年后在阿克苏一家医院的病床上,我打开过那个小账本,细心的账目就像戈壁上的流沙,几乎把我掩埋。

真正上学,妹妹已经历了一次事故,脸上留下了一道疤痕。我至今固执地认为那是母亲的责任。着火了,妹妹在楼上大哭,母亲听见后没有及时去解救,反而在厨房里骂人。如果当时哭的是我,情况就不一样。事后大家都这样分析,妹妹当然也会。妹妹更加自卑,成绩却一直拔尖,初中成为全省优秀学生干部、三好学生,考取了本市一所中专的林果专业。中专毕业后,妹妹坐火车,转汽车,四天三夜奔波三千多公里到了新疆巴楚县,成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良种连一名园艺技术人员。两年后,我沿着妹妹走的路线只身前往,霜天雪地,大漠戈壁,终究无法完整想象妹妹当年越走越远的逃离之苦。妹妹在病床上忍着剧痛与我说话,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我说:“我什么都记得呢。”我说:“比如呢?”妹妹说:“生日。”然后我说一个人,她马上说出日期。爸爸、大爹、大妈、“姐姐”……她一直把她未来的嫂子也喊“姐姐”。我没有提到母亲,妹妹说:“还有妈,三月二十二……”其实我不知道那是母亲的生日,妹妹却记得,即便她痛得接近休克。我说:“我要带你回家,什么都不顾。”妹妹艰难地笑一下,脸上肌肉抽动起来。

妹妹就是那个小账本,什么都记在心里,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