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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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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金牛寻旧踪

日期: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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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翠云廊       上一篇    下一篇

□元昊

(接12月14日4版)

三国时期,诸葛亮北伐中原,大本营设在汉中,屯粮屯兵在祁山,金牛道连接蜀都成都与伐魏前敌总指挥部。据《昭化县志》记载:“昭邑当后汉时,为入蜀要道,侯五伐中原,军旅往来,皆由马鸣阁经过。今之粗石偏桥是也。”据同治《剑州志》记载:“汉诸葛亮相蜀,凿石架空为飞梁阁道,以通行旅,于山之中断立剑门关,关之绝顶有姜维城,为伯约屯兵处。”

据《三国志》记载,钟会伐蜀路线是从汉中郡阳平关(古阳安关)出发,力取梓潼郡的关城(今宁强县西北)、白水、葭萌、剑门“蜀北四关”,最后与蜀将姜维在剑门关前对垒。

综上分析:三国时期,金牛道走白水关、马鸣阁进入葭萌,再经剑门关,去成都。白水关是古道地标。

唐利州渐入盛世古道“视野”。历代大唐帝王极力维系川陕交通,修筑蜀道频率之高、规模之大、效果之著,绝无仅有。可以说,金牛道是大唐盛衰的见证。

据《新唐书·地理志》记载:唐武德三年(620),分绵谷县(今广元)北境置金牛县,故址在今陕西宁强县大安镇金牛驿村,宝历元年(825)降县为镇。金牛县普遍视为金牛道的北部起点,视为金牛道改线走利州入蜀的重要依据。至唐肃宗,即云“此道北以金牛县为道口咽喉,故称金牛道”。

据严耕望《唐代交通图考》考证,金牛道驿路在广元境内路线是:“自金牛西南行,至三泉县,当置驿。又沿嘉陵江东岸行,历老君庙,(朝天)九井滩,五盘岭,五盘驿,嘉川驿,筹笔驿,龙门阁,朝天岭,望云岭,小漫天岭,深度驿,大漫天岭,石柜阁,佛龛,至利州治所绵谷县(今利州),置嘉陵驿。又西南至桔柏渡,渡嘉陵江,沿江西岸行,历益昌县(治今昭化镇),望喜驿。自此离开西岸向西南行,经泥溪至大剑镇。”然后经“汉源驿,剑州治所普安县,税人场,武连县,上亭驿,梓潼县”,抵成都。

据《四川通史》记载,金牛道在剑阁县汉源驿大剑镇分两路:一路折向东北,经嘉陵江西岸望喜驿到利州益昌县益昌驿,这是唐代驿路;一路折向西北,经剑门关、方期驿、小剑戍到益昌驿,是著名的剑阁道。隋代以前,剑阁道是干道,隋文帝平定王谦之乱,剑阁道被毁,不是驿路,但仍可通行。

至唐开元三年(715),韦抗自左庶子出任益州长史,整修广元驿道北段。到唐开成四年(839),刘禹锡、石文颖等整修金牛道,“自褒而南,逾利州至于剑门”,重辟为驿路,沿途还新建驿路17处。至唐大中六年(852)开始,剑州刺史蒋脩整修古道,“乃大铲险道,绲石见土”“推险为夷,大石是扛”“南北经贯”“其平可容考工车四轨”。

金牛道改走利州后,利州成为扼守金牛道、嘉陵江的地理要冲。唐朝初年设利州都督府,武则天之父武士彟任都督。《元丰九域志》记载:“皇泽寺,有唐武后真容殿。按武士彟为利州都督,生皇后于此。”北宋置利州路,设铸钱衙门“绍兴监”,年铸钱30万贯。南宋设四川宣抚使署,后期设转运使司。元朝罢利州都元帅府,取“德威广播,大哉乾元”之意,改利州为广元,置广元府路。

利阆道成为两宋古道“备胎”。五代时期,金牛道利剑之间常有虎豹出没,交通日渐荒凉。据《茅亭客话》记载:到了北宋时期,“(金牛道)岁贡纲运,使命商旅,昼夜相继。庐舍骈接,犬豕纵横。虎豹群盗,悉皆屏迹”。据《四库全书》记载:熙宁十年以前天下诸州商税额中,利州、阆州、剑州等地为十万贯以上。据《唐国史补》《酒名记》记载:唐宋时期,剑州有剑南烧春和东溪两款名酒,足见古道繁华。

宋朝多次整修金牛道,特别是啃掉嘉陵江朝天九井滩硬骨头。北宋哲宗元祐五年(1090),利州转运使陈鹏疏浚嘉陵江航道,“以火煅、醯 沃、金锤随击之”,清理九井滩巨石。百年之后,南宋孝宗淳熙年间,利州提刑张蒙率领民众“凿平九井滩三巨石,至嘉陵江馈运无阻”,根治朝天九井滩问题。宋孝宗淳熙九年(1182),桥阁官刘君用整修朝天清风峡至明月峡栈道,题刻“淳熙丙午年仲春,桥阁官刘君用改修”。

南宋末年,金牛道经宁强大安镇西南烈金坝、宽川铺、五丁峡(又称金牛峡)、柏林驿(属宁强县)、牢固关、黄坝驿,越七盘关,入蜀主要走向是:朝天转斗铺、神宣驿、望云驿,至利州问津驿,经龙潭驿、圆山驿、昭化柏林沟驿、施店驿、槐树驿、阆中锦屏驿,称“利阆道”;原剑门旧路仍可通行。

康熙朝见证明清古道“归位”。明洪武二十四年(1391),景川侯曹震入蜀,开始大规模整修道路。据杨慎《升庵录》卷四《景川曹侯庙碑记》记载:“陕西自宝鸡达汉中,贵州自永宁达云南之曲靖。四川自保宁达于利州,又自梅岭桥桩达青川。”派成都后卫指挥佥事王清修凿保宁府至汉中驿路,广元千佛崖一带“古作栈阁,连年修葺,工费甚多;相其形势,劈取山石从河镇砌,阔四五丈,自四川至陕西无难焉”。

到明正德十年(1515),李璧知剑州事,历时十年,整修剑阁南至阆中、西至梓潼、北至昭化的金牛驿道三百里,沿驿路栽植柏树十万株,明令“官民相禁剪伐”,古蜀道翠云廊规模蔚为壮观。

明末清初,思想家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记载金牛道完整路线:“自成都府锦官城驿,由府蜀之新都军站,广汉驿,北由潼川州境古店军站、五城驿、建宁军站皇华驿、秋林军站云溪驿,保宁府富村军站柳边驿、龙山军站锦屏水马驿、槐树军驿、施店军驿、柏林军站柏林递运所,龙潭军站问津水马驿、沙河军站、神宣军站神宣递运所,抵陕西宁羌境为北路。”

康熙年间,四川设置川陕北路、川滇南路、川藏西路等四条官道陆路,剑阁道大修,金牛道驿路回归昭化、剑阁一线。据民国《剑阁县续志》记载:“康熙二十九年(1690)四月,四川巡抚噶尔图,以剑门驿路,自明末寇乱,久为榛莽,入蜀由苍溪、阆中、盐亭、潼川,以达汉川,率皆鸟道。乃上书言:自广元县迤南,历圆山等十二站始达汉川,计程八百二十里,多崇山峻岭,盘折难行。查得剑门关旧路仅六百二十里,臣乘农隙,刊木伐石,搭桥造船,以通行旅,遂成坦途。省驿马六十八匹,岁省银二千五十六两。”

自此,“东去西归”的金牛道驿路走向固定清晰:由陕西宁羌州驿入蜀,经广元神宣驿、问津驿、昭化驿、大木树驿、剑门驿、剑州驿、柳沟池驿、武连驿,过梓潼上亭铺驿,到绵阳,抵成都锦官驿。

寻古道改线之终极密码

蜀道改线,主要原因有三:一则区域行政军事经济地位上升,改道连线,成为必然;二则战火兵戎不断,因祸改线,避祸改道;三则提升官道通行能力,缩短通行里程,降低通行难度。

比如,北宋褒斜道改道,主要因为汉中、利州地位上升。北宋开宝四年(971),山西四道节度使归融改建秦汉褒斜道。归融以褒城为界划分为南北两段,北段修建散关至褒城,宝鸡至凤州沿用故道线路,新筑凤州向西通武休关道路,武休关至褒口达汉中沿用秦汉褒斜道;南段修建金牛道至剑门关段,至此散关至剑门关的川陕驿路畅通无阻。

比如,北宋故道改道,主要提升青泥岭段通行能力。李白在《蜀道难》中写道:“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诗中点到青泥岭,告诫行旅商贾“畏途巉岩不可攀”。

据《元丰九域志》记载:“兴州(今略阳)有青泥岭,乃入蜀之路。” 又据《郡国志》载:“青泥岭,在兴州长举县西北接溪山东,即今通路,悬崖万仞,上多云雨,行者屡逢泥淖,故名青泥。”青泥岭绵延20多千米,被誉为“秦陇屏障、巴蜀咽喉”。

北宋景德元年(1004),大宋王朝绕开畏途青泥岭盘山道,沿白水江开通蜀道白水路。白水路开通以后,青泥道即刻荒废,青泥地主豪绅上书恢复驿路,震动朝野上下,几乎激起民变。宋真宗下令青泥道、白水路并存驿路。50年后,宋仁宗重修白水路,缩减旧路33里,修建阁道2309间,勒石《新修白水路碑》。

蜀道,因为王朝更迭,战乱频发,战损深重;因为四通八达,兵匪如风,祸乱凶烈。《蜀道难》中所云:“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才。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正是昔日蜀道战乱四起、匪乱丛生的真实写照。

纵观历史,从三国鼎立开始,金牛道就是蜀魏交战的大战场;两晋南北朝的二百多年时间里,割据势力在金牛道“你方唱罢我登场”;隋唐时期,剑阁道上也是狼烟四起;五代时期,金牛道见证前蜀、后蜀政权更迭;宋元时期,金牛道更是经历蒙古弯刀的血腥杀戮;明清两朝,金牛道战乱交织,不忍直视。

战乱兵祸,是金牛道改线的终极密码。

战乱阻塞古道畅达。到晚唐时期,唐大顺二年(891),据《十国春秋》记载:利州刺史王建“以兵扼剑门,两川由是阻绝”;据《太平御览》记载:“剑利之间白卫岭虎暴尤甚,号税人场。商旅结伴而行,军人带甲而过。”剑阁道荒凉恐怖。

王建“提三尺剑,化为国家”,60岁蜀中称帝,史称前蜀。太子王衍继位后,整天寻欢作乐、巡游外地、遍刷美妇,是身居帝位的市井浪荡小人。据《新五代史》记载:“衍年少荒淫。”据北宋张唐英《蜀梼杌》记载:“衍好私行,往往宿于娼家,饮于酒楼,索笔题曰:王一来。”

清《十国春秋》作者吴任国感慨说:“奈何阉人秉钧于外朝,母后司晨于阃内,嬉游山川,宣淫郡国;秦川之变,骤罹非幸。自古蜀亡未有如王氏祸之烈者也。可不哀哉。”

时值后蜀,后主孟昶力小而任重,内政外交失策,在强敌面前土崩瓦解。据《宋史》记载:“其后寝以奢靡。”又据南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蜀主孟昶以七宝饰溺器,宋太祖见之,命碎之,曰:汝以七宝饰此,当以何器贮食?所为如是,不亡何待!”

唯有值得后世借鉴的,是孟昶的《官箴》。宋太祖摘录四句编为《戒石铭》,令郡县勒石公堂,成为为官座右铭:“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尔俸尔禄,民脂民膏。”

当大宋兵临古道,后蜀军在金牛道沿线抵抗,三战三败,烧绝栈道、阁道、浮桥、关隘,退守剑门,企图据险固守。据雍正《剑州志》记载:“宋太祖乾德三年(965)伐蜀,破剑门遂平蜀。”宋西川行营凤州路都部署王全斌破剑门、取剑州,孟昶奉表请降。

后宫花蕊夫人《述国亡诗》云:“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控诉投降主义,给蜀道女性增添几许柔美和铁血。

战乱迫使古道绕行。南宋末年,蒙古军兵发金牛道。蜀地军民同仇敌忾,顽强抗蒙52年,1259年蒙哥大汗战死合川钓鱼城,即使1279年南宋幼帝投海而死,巴蜀军民仍然继续抗蒙3年。到元朝至元十九年(1282),川陕四路剩12万户,锐减247万户。几乎举川殉难,何其悲壮。

元朝史官袁桷说:“蜀祸之惨,诚不可言。”据《元文类》《道园学古录》《清容居士集》等史料记载:“凡破四川府州数十,残其七、八”,使“全蜀五十四州俱破,独夔州一路,及泸、果、合数州仅存”。蒙军“屠成都,焚眉州,蹂践邛、蜀、彭、汉、简、池、永康,而西州(川)之人十丧七八”“蜀人受祸惨甚,死伤殆尽,千百不存一二”“贺靖权成都,录城中遗骸一百四十万,城外者不计”。《马可波罗游记》也记载:蒙军运送蒙哥汗灵柩北归,沿途还杀两万余人。

哪里的屠杀、掠夺最血腥,哪里的反抗就最坚决、最血性。1243年,中线抗蒙名将余玠主持四川防务,沿岷江、沱江、嘉陵江、渠江构筑山城、要塞80余处,其中剑阁苦竹寨、苍溪大获城、南充青居城、奉节白帝城、合川钓鱼城等被称为“川中八柱”。据《元史·余玠传》记载:“皆因山为垒,棋布星分,为诸郡治所,屯兵聚粮为必守计。”那时,仅剑阁境内就有苦竹寨、清虚山和长宁山等抗蒙堡垒。

金牛道要冲苦竹寨,是蒙军不惜血本绞杀的肉中刺。据《元史》记载:宝祐五年(1257)九月,蒙哥率大军沿金牛道进发利州。“冬十月壬午,帝次宝峰。癸未,如利州”“帝驻跸剑门。戊子,攻苦竹寨”,守军崩溃。至此,军民以山为城、以寨为府,北迁10年的隆庆府、据守20余年的苦竹寨,在血日余晖中落下帷幕。

巴蜀五十余年抗蒙战争,官则坚贞不屈,战死为荣;民则“捐财以助边,荷担以供饷”。宋遗民所撰《昭忠录》记载死节将领130人,蜀将56人;元刘麟瑞《昭忠逸咏》收录宋末死节之士50人,蜀者15人。

蒙军攻宋,蜀地狼烟,金牛道不得不避开剑门关,改道问津驿、龙潭驿、白林沟驿,直下阆州。战乱平息,元朝敕令复行古道。据《永乐大典》记载:至元元年(1264)在剑门“人头山(今昭化大朝驿)添设驿站”,次年在四川境内新添驿站16处。

战乱殃及古道繁荣。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明崇祯十年(1637)至清康熙十九年(1680),李自成、张献忠、吴三桂三大势力交替入侵金牛道,于绵、广地区长期争战,剑阁道再度成为“险途”,金牛道再走“利阆道”,古金牛道之广、昭、剑、梓、绵百业凋敝,直到康熙中期,古道复归旧路。

1644年是甲申年,李自成进北京,清军入关,明朝垮台,张献忠在成都建大西政权。明运将终,灾异迭见。据民国《剑阁县续志》记载:“剑州群鬼夜哭,以掌血印门,遍城内外。”

40余年战乱,加之连年“大旱、大饥、大疫,赤地千里,人相食”,金牛道田荒地废、十室九空、民不聊生。据民国《剑阁县续志》记载:“崇祯十年,蜀剑州大水”“水至,民登州堂以避水者免,余者漂没。黄肠凶具,架在民屋檩者累累”。据同治《剑州志》记载:四川巡抚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姚缔虞到任四川,“时大乱之后,蜀绅宦游者,多以故土荒残,留滞异地”。

据康熙《四川总志》记载:康熙初年,四川巡抚张德地由广元入境,“沿途瞻望,举目荆榛,一二孑遗,郭衣菜色,行数十里,绝无烟炊”。后来,上书康熙“湖广填四川”。据康熙《苍溪县志》记载:康熙十年(1671),“移民入苍溪者众。楚、粤、黔、闽入苍插占为业者十之五六,尤以湖广人居多”。

湖广驿传道参政遂宁人吕大器作诗《昭化县》云:“不堪百战后,寥落两三家。白骨堆荒草,青燐乱晚霞。高城行鸟雀,古庙困蒹葭。群盗中原遍,愁心未有涯。”这正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客主固殊势,存亡终在人。”西晋张载《剑阁铭》以“穷地之险,极路之峻”,规劝“兴实在德,险亦难恃”,警告“凭阻作昏,鲜不败绩”。

寻踪金牛,启示今古:胜败不在险,盛衰亦不在险,兴亡更不在险。任凭据险固守,实则无险可守。“将来为报奸雄辈,莫向金牛访旧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