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昊
（接12月7日4版）
寻古道通行之艰难程度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蜀道难》因为李白而横空出世，蜀道因为《蜀道难》而名扬天下。蜀道之难，难在金牛古道；蜀道之难，难在艰辛开凿，难在跳出崇山峻岭四合。
纵观四川盆地地形图，被大凉山、大雪山、夹金山、邛崃山、岷山、龙门山、米仓山、大巴山、巫山、大娄山、乌蒙山等大山围得水泄不通。自古以来，只有东进长江三峡、北取广元金牛道两条道路进出四川。
金牛道从成都平原迤逦向北，轻松出绵阳丘陵地区，曲折翻越梓潼七曲山森林沟谷，穿越“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大剑山中断关口，在广元迎头撞见龙门山脉与大巴山脉犄角拱卫的惊天阻挡，还要面对嘉陵江的波涛汹涌。
古代先民开路，首选平原丘陵、河谷走廊和大山垭口。好在嘉陵江在广元把四川盆地北部边缘切开一道缺口，形成天然通道。除了嘉陵江，没有第二条河流同时穿越秦岭、大巴山、川北盆边。巴蜀先民沿嘉陵江河谷地带、低山槽坝、山岭垭口，开凿修建金牛道。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修建栈道阁道、架设简易桥梁，缩短古道里程，改善通行质量。
这样，金牛道既避免了龙门山地势高峻、地震频发、地质破碎的威胁，又避开了大巴山、米仓山陡峭险峻地势的阻挡，一路蜿蜒向北。
而又难在跨越大江大河汹涌。金牛道在蜀道中，是沿江行进最远、跨越江河最多的古道。据《水经注》记载：“大禹自导汉疏通，即为西汉水也。故《书》曰沱、潜既道。刘澄之称白水入潜。”这里说的潜水、西汉水指嘉陵江，白水指白龙江。嘉陵江险滩密布，极难通行。据《舆地纪胜》记载：“（朝天）九井滩有大石三，其名鱼梁、龟堆、芒鞋，嘴危参差，相望于波间。操舟之人，力不胜舟，而辄为石所触，故抵于败。”
嘉陵江在昭化古城汇入白龙江、清江河之后，江水更加湍急，一旦大雨滂沱、山洪四溢，便是千军万马、满江乌龙。据《广元县志》记载：“宋真宗大中祥符九年（1016）九月，利州嘉陵水涨，漂栈阁一万一千八百间。”沿江道路毁坏，栈道几乎荡然无存。
沿江而行，临水而居，发生不少险情、灾情。据《后汉书》记载：东汉建武二年（26），“廉范字叔度，京兆杜陵人也，赵将廉颇之后也”，“年十五，辞母西迎父丧，与客步负丧归葭萌。载舟触石沉没，范抱持棺柩，遂俱沉溺，众伤其义，钩求得之，疗救仅免于死”。至于，廉范父亲的遗体归葬何处，少年廉范怎样，嘉陵江、古蜀道无从知晓。
兵匪利用水道制造祸端也屡见不鲜。南北朝时期的580年，割据势力益州总管王谦，不依附权臣杨坚，起巴蜀之兵攻始州（治今剑阁），又命部属十万攻利州，拦河筑坝，截断嘉陵江水，企图水淹广元城。利州军民固守四十天，敌兵撤逃。
又难在突破险关隘口锁钥。神州大地雄关险隘林立，往往成为地理疆界标志，无不见证历代烽火狼烟和金戈铁马。在金牛道上，由南向北横亘着剑门、天雄、葭萌、朝天、七盘、白水等险关隘口，总体上北向拒陕、西向镇陇、南向守蜀，是兵家必争之地。
“打下剑门关，犹如得四川。”大剑山百里悬崖之剑门关，“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渡愁攀援”，恰似利剑苍穹、天门中开。据民国《剑阁县续志》记载：“蜀汉丞相亮，以大剑至小剑，当隘束之路，乃立剑门。以阁道三十里尤险，复置尉守之。”唐设剑门县，后置剑门关及大剑戍、小剑戍；宋设督监、兵马钤辖使；明设剑门关；清设剑门驿，并置“剑门汛”。据记载，冷兵器时代，鲜有正面攻破剑门关的纪录。
葭萌（今昭化古城），以城为关，四面拒敌。据《昭化县志》记载：“东来广元有桔柏渡以拒之，西出剑阁有天雄关以镇之，南下苍、阆有梅岭关以间之，北渡阴平有白水关以守之。”“虽弹丸之地，有金汤之固。”《三国志》中刘备至此“树德”，《三国演义》中张飞战马超、黄忠退曹兵等故事，都因葭萌发酵而醇厚。
白水关（今青川营盘境内），陆路通秦陇，水路上甘南。据《后汉书·公孙述列传》记载：“述使将军侯丹开白水关，北守南郑。”又据《三国志·法正传》记载：“鱼腹（奉节）、关头（白水关）实为益州祸福之门。”再据晋张荟《南汉记》载：“蜀有三关，阳平、江关（鱼腹）、白水。”历朝设关，历代屯兵。
川陕交界之七盘关，因山路陡峭、盘旋上山，故名七盘。七盘关大致设置于唐初设金牛县、金牛道改道之时。据明洪武《重修七盘关碑》记载，七盘关曾多次迁址改建。清代，七盘岭头设七盘关，建炮台三座，设总武官一名和马步兵一营守卫。新发现清道光《重修县境朝天七盘关道路碑记》，尤为珍贵。
又难在克服栈道易毁难修，“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勾连”。蜀道开凿，先民付出巨大牺牲。《史记·货殖列传》记载：“然四塞，栈道千里，无所不通，惟褒斜绾毂其口，以所多易所鲜。”西汉巴蜀，栈道千里，褒斜道口狭窄通行不便，人们以其所余，换其所缺。
据《水经注》引诸葛亮《与兄瑾言》云：“前赵子龙退军，烧坏赤崖以北阁道缘谷百余里，其阁梁一头入山腹，其一头立柱于水中。今水大而急，不得安柱，此其穷极，不可强也。”又云：“顷大水暴出，赤崖以南桥阁悉坏，时赵子龙与邓伯苗，一戍赤崖屯田，一戍赤崖口，但得缘崖与伯苗而闻”。足智多谋的军事家、战略大师诸葛亮，见险也若此，可见栈道之险、修道之难，可见断道后之无奈。
据考证，明月峡栈道始建于春秋战国时期，现存栈道为宋代遗存。南宋时期，四川宣抚使虞允文统领金牛道整修，设立桥阁官，整修利州城北至汉中南郑栈道，明月峡栈道得以大规模整修。现存栈道500多米，孔洞上千个。孔洞分上、中、下三层，上排孔洞搭造栈顶，中排孔洞作栈通行，下排孔洞立木支撑，完全符合现代力学原理和美学观点。
马鸣阁道十分险要。据《昭化县志》记载：“栈桥在白水岸，又有故迹十余处，皆凿圆孔，以立横梁，其孔深二三，每孔相去不及一丈，粗石栈更凿平穴，布受版木盖，诸栈之中，唯粗石栈最险。旧有碑刻栈铭，今废。”这段上接悬崖峭壁、下临奔涌大江的栈道，连同悠远记忆，如今淹没在白龙江的万顷碧波之中。
据《读史方舆纪要》记载：“《郡志》：县境有焦坝等堡凡三十有七。龙门阁县北十里，嘉陵东岸。其地有千佛崖，先是，悬崖架木作栈而行。石岩蜿蜒，其形若门。后凿石为佛像，渐成通衢。明洪武二十四年，景川侯曹震相视开凿，叠石为岸，益为坦途。《栈道记》：自城北至大安军界管桥阁，共一万五千三百六十一间，惟石阑、龙门称绝险云。石阑桥，盖在龙门之北。石柜阁，《郡志》云：在县北二十五里。又县北四十里有飞仙阁，下浸碧潭，悬栈而行，若飞仙然。”
修栈道，耗费人力，耗费财力，耗费时间。据《开褒斜道碑》记载：永平六年（63），汉中郡以诏书受广汉、蜀郡、巴郡徒2690人，整修褒斜道。始作桥阁623间，建大桥5座，修道路258里，建设邮亭、驿置、徒司空、褒中县官寺等64所。总共用工76.68万余个，砖瓦36.98万匹，器用钱物折合149.94万余斛米。益州东去京师，去就安稳。
金牛道北端起点褒斜道谷口小石门，汉代开凿石门隧道更是“蜀道难”。据记载，石门隧道全程长约16.5米，南口高约3.45米，北口高约3.75米，宽约4.5米，可容两辆马车并行。石门悬崖“石坚不受斧凿”，令人望而生畏。工匠以火烧水激之破岩技法，烧一尺、进一寸，凿一崭、进一厘，最终凿通石门。
寻古道变迁之历代走向
据《释名》：“道，蹈也，路，露也，人所践蹈而露见也。”金牛古道变迁表明，凡乱世、末世，必然断道改线；凡治世、盛世，必然整修维护。
剑阁道标定先秦古道“坐标”。先秦蜀中北向陆路通道，除《蜀王本纪》《华阳国志》《水经注》记载因“石牛粪金”“五丁开道”而得名的石牛道以外，其他道路古籍难考。
综合史料和上文分析，先秦蜀道之金牛道，分别连通秦地褒斜道、故道，形成“一干双出”的丫形干线。三条古道形成时间相当，中晚商以金牛道、褒斜道为主，西周以金牛道、故道为主，春秋战国以金牛道、褒斜道、故道同出并行。
根据武丁时期卜辞“伐缶与蜀”记载、前文“武丁伐蜀”猜想、方志“五丁开道”演绎，先秦蜀中北向通道即为金牛道。扬雄《蜀王本纪》记载：“蜀王从万余人，东猎褒谷，卒见惠王。”说明战国末期、开明王朝晚期，金牛道可供万人通行，极具相当规模。
据《元和郡县图志》记载：剑阁道，“秦惠王使张仪、司马错从石牛道伐蜀，即此也”。据《方舆胜览》记载：“大剑城，即秦张仪、司马错伐蜀所有路，又为之石牛道。”据《剑阁县续志》记载：“小剑山有小石门穿山通道，长六丈余，即俗所称石牛道，亦名金牛道。秦司马错由此伐蜀。”剑阁道，成为先秦古道标志。
再据《昭化县志》记载：“马鸣阁在治北五十里，白水之岸”，冯其镛《栈道考》考证“马鸣阁疑为战国时所建”。20世纪90年代，考古发现古白水县战国墓葬群，表明白水关至晚设立于战国。
由此推断，先秦古金牛道区域走向是：剑阁、葭萌、白水、宁强、勉县、汉中。《华阳国志》记载，公元前337至公元前321年，周显王时期蜀王“因猎谷中，与秦惠王遇”，走这条道；《史记》记载，公元前316年，司马错伐蜀，走这条道。
白水关辨识秦汉古道“基因”。秦汉三国时期，蜀道基本形成翻越秦岭的故道、褒斜道、傥骆道、子午道“北四道”，翻越大巴山的金牛道、米仓道、荔枝道“南三道”，奠定秦汉蜀道“北四南三”基本格局。同时，连通蜀陇的阴平道形成规模。
那时的金牛道，是秦蜀主动脉。据《史记》记载：秦灭蜀、秦灭荆楚，后来司马错、甘茂、张若入蜀平叛，均走金牛道；秦汉发配罪人及族人、舍人入蜀，均经金牛道。比如，公元前238年平定嫪毐之祸，“及夺爵迁蜀四千余家”。公元前235年“文信侯吕不韦死”，“秦人六百石以上夺爵，迁”，仍迁蜀地。公元前174年，汉文帝同父异母兄弟、淮南王刘长谋反，“群臣请处王蜀严道邛都，帝许之”，刘长半道病死。
据《水经注》记载：“褒水又东南历小石门，门穿山通道，六丈有余。刻石言：汉明帝永平中，司隶校尉犍为杨厥之所开。逮桓帝建和二年，汉中太守同郡王升，嘉厥开凿之功，琢石颂德，以为石牛道。”表明小石门为秦汉时期金牛道北段起点。《四川通史》指出，金牛道入蜀，经沔阳、白水、葭萌；亦可顺嘉陵水道而下，经朝天、广元、葭萌。（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