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琬琦
芒果
我记得那个穿蓝衬衫的男人
眼神明亮，头发乌黑茂盛，手持
一把绿色水果刀。他给我切一只芒果
从中间剖开。要避开果核
新鲜的汁液在他手指上淋漓尽致
果肉切成小粒，柔软的果皮翻过来成为容器
他给我递来这黄色的小小果盘
像被剖开的一轮新月
又像一只羞赧的刺猬
我埋头啜饮，那果粒入口即化
唇齿间，俱是细腻的甜
那真是好时光。那时
我和他，都像刚刚成熟的芒果
挂于新婚的枝头
目睹一只瓷碗诞生
一块泥土，摔打很多次后
仍然保持着必要的水分，才能捏成碗状
机器代替祖母的围裙
擦去多余的泥垢。代替姐姐的胭脂水粉
描出繁花、绿叶、鸟鸣
我亲眼所见：一只瓷碗诞生了
但我不知道，在翻腾的烈火中如何端坐
才能保持完整。如何交出自身的软弱、黑暗
才能这样光洁明净。铮铮作响
我不知道，这些包装精美的瓷碗
将去往何处，承载怎样的酸甜苦辣
又将在何时，迎接那命中注定的破碎
火车
整整一个下午，我等待火车开来
铁轨已经擦得锃亮
芦苇在风中反复练习摇摆
我仰望夕阳，从云缝的光照中
推测时光的速度
一列火车从远方开来
一条大河跟着奔腾不息
鱼跃于水，燕子列队在电线上
一站接一站地报着地名
大地的颤抖逐渐加剧
火车轰鸣而来。夜色突然迟疑了一下
群山都在呼应。这巨大的喜悦
击中了我
石头
我放牧的那一群石头
散落在山坡上
有些忙着吃草。有些忙着打鼾
还有一些试图让苔藓覆盖全身
一块石头为什么要藏起来
它宁愿滚落山谷
被瀑布日夜不停地冲刷
裸露在水中的伤口
傍晚，牛羊归栏，满山的石头向我跑来
偶尔少了一块，我也并不慌张——
石头要出现的时候就会出现
就像天要下雨，谁也无法阻拦
彩虹
彩虹降临的时候正是黄昏
万物抖落身上的雨水，直起腰来
还在路上奔跑的人
看到了那座通往彼岸的桥
星星从桥上滑下
把街灯一盏盏点亮
被疾病困于病榻的人
洗涮锅碗瓢盆的人
埋首于键盘或在沙发上的人
彩虹温柔的弧线跨度很大
她躬身环抱着小镇，及其水中的倒影
一尾巨大的鲸鱼驮着人间
火车开走了
黄昏，我看着火车路过村庄
荔枝花颤抖着，蜜蜂乱舞
火车跨过一节节黑色的甘蔗
消失于隧道。它将抵达你的城市
一些人代替我走下站台
一些人代替我走过你的街道
还有一些人代替我与你相遇
而你毫无觉察
也闻不到她们身上携带的
隐约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