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思辰
黎阳作为一名从北方城市走向巴蜀的诗人,在《蜀道》中完成的,并非一次简单的“地理采风”,而是深层次的精神认领与对话。他的地域化书写,为其“外来者——归化者”的双重身份,呈现出一种珍贵辨析的张力与精神归属的深度。
首先,我认为黎阳的诗在视角上很独特,称得上是用脚印绘制的“精神地图”。黎阳诗歌里的独特,在于他抛开了“展示风景”的导游心态,选择以行者的谦卑与匠人的耐心,绘制了一幅精神图谱。他不是写想象中的四川,而是写用脚走过的四川。以21个地市州的车牌为线索,这本身就很妙——它消解了文学常有的缥缈感,赋予了诗集一种近乎档案的扎实。例如他在《驷马桥》里写道:“我的脚步是自己的回音\从鬃毛扬起的风势中获得\指南针精准的维度\\活成自己的雕塑,活成一个时代的\剪影,也只有驷马桥\敞开的胸怀,包容流水的漩涡\落花的呢喃,还有通天的路指向远方”从他的诗里我们可以看出,每一行文字都不再只是代码,而是一个个通往具体山水、具体历史、具体人群的入口。这让《蜀道》更像一本当代诗人的“行吟考现学笔记”,记录的不是风景明信片,而是土地的温度与心跳。
其次,黎阳诗中的语言在质朴中开凿深河。黎阳的语言是通俗而坚硬的,没有巴蜀方言的噱头,却充满了北方式的直接与凝练。但这种通俗之下,暗流涌动。他在《宝墩古城》中写道:“天府之根,确实有点长\一两块砖瓦不足以见证\光阴的结症……”诗中用“根长”喻天府历史的厚重,一句“一两块砖瓦不足以见证”,把宏大的时间感写得特别实在——像用碎片拼整千年,力道很足。最后“光阴的结症”绝了,把时光里解不开的厚重、说不清的沉淀,化作一个扎在历史里的“结”,留白里全是余味。像“天府之根”这样的句子,没有考古报告般的枯燥,也没有怀古的滥情,一两块砖瓦,就让老古城的风貌在现代都市里重新有了影子。历史活了,因为它就流淌在今夜,可见诗人的文字功底了得。再有,黎阳写人物,如《其美多吉豹的目光》:“豹的目光。把鬼门关关在方向盘里\平安地抵达,其美多吉的身影里\就多了一次对高原的匍匐\敬畏的不只是山\还有责任和良心”诗中,他用“方向盘锁鬼门关”的狠辣比喻,把高原行车的险写得直击人心——生死主动权被牢牢攥在手里,反差感极强。整首诗没有颂歌的腔调,一个来自高原的、坚韧而温暖的意象,胜过千言万语的褒奖。这是东北诗人的简练与意象思维,与巴蜀大地的人物故事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再次,我在黎阳的诗中读出了与众不同的语言深度,像是在行走中完成的某种精神向度的沉思。
黎阳地域书写的核心深度,体现在他将“行走”本身,变成了对“扎根”与“漂泊”这一现代命题的沉思。第一点,“他者”的敏锐与“归人”的深情:作为一个东北人,黎阳初入蜀地,带着外来者捕捉独特性的敏锐眼睛。但十五年时光,让他从“客”变成了“半归人”。因此,他的诗里既有对火苗、转经筒、茶马古道等符号的深刻观察,又有对草堂灯影、成昆线、梭磨河等意象的情感浸入。例如他在《思念,一杯浓郁的咖啡》中写道:“世界突然归属于自己这一棵树\自己却不知道归属哪一片叶子\胡子疯长的下颌,所以一切都\静止在灯火顶起午夜的睡意\除了风,还是马道呼啸的风”诗中,他以“树与叶”的精妙隐喻,把“拥有世界却失了自我”的茫然写得戳人——明明是世界的归属,却找不到自己的归属,反差感拉满。后几句用“胡子疯长”“灯火静止”“午夜睡意”把抽象情绪落地,最后“风”的反复,像把这份茫然吹成了循环的回响,安静又有张力。从这首诗里能读出,他找到了连接东北平原与巴蜀群山的精神纽带:那是对坚韧(如其美多吉)、对家园(如草堂灯影)、对人生磨砺(如鹅卵石)的共同尊崇。第二点,地理的空间升维为精神的刻度。例如,他在《风雨白马关》中写:“白马消失在陡峭的金牛古道\雨水落下时光的薄屏,隔开\漫天的星斗和书卷里闪耀在罗江的人名……”他在诗里用“白马消失”“雨水隔屏”把古道的空寂和时光的疏离感写活了——像一场看得见却抓不住的回望,画面感拉满。最妙的是用“星斗”与“罗江人名”的对照,把天上的璀璨和书卷里的人物叠在一起,让历史的厚重藏在雨雾的朦胧里,淡却有分量。《蜀道》中,类似这种的诗作很多。在黎阳笔下,峨眉山不只是山,它是信仰的高度;金沙江不只是水,它是时间的流速;梭磨河的鹅卵石,更是“被风雨打磨过的圆润”的人生本身。他完成了关键一跃:将地域空间,转化为灵魂的容器。读者跟随他行走,实则是在检视自身生命被岁月冲刷后的形状——是否还保有“骨缝里棱角分明的碎屑”?第三点,个人的小叙事,撑起地域的大气质。他从不空谈“蜀魂”,无论是父亲鼾声的记忆,还是对铁路建设者的群像勾勒,他都从血肉饱满的个体切入。正是这些具体的人、具体的情感震颤,最终汇流成巴蜀精神的气象:坚韧、乐观、包容、在艰难险阻中开凿生路(这何尝不是“蜀道精神”的当代回响?)。最后,我在黎阳的诗中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情感升华,像是一场成功的“精神落户”。他的《面对一棵年长的树》:“我站在树的面前出神\想起远方的父亲\流云从树的背后掠过\树没有动,我也没有动……”诗里全是“静”的张力——树静、人静、流云动,用一动衬两静,把想父亲时的出神写得太贴了,像时间都跟着停在那刻。没说一句“想”,但“树没动,我也没动”里全是愣神的牵挂,平淡里藏着戳人的柔软。
《蜀道》的地域化,因此超越了文学手法,成为一种生命行为。黎阳以诗集为凭,完成了一次从“北方诗人”到“蜀道歌者”的精神落户。他告诉我们:真正的地域书写,不在于你掌握了多少方言俚语,而在于你是否用你的全部生命,去理解了一片土地的悲欢,并将自己的血脉,悄然汇入了它深沉的河流。
同样作为一名北方的诗人的我,认为《蜀道》这部诗集,是黎阳写给巴蜀的“情书”与“家书”,更是他作为现代行者,在变动不居的时代里,关于“何处是吾乡”这一命题,交出的一份厚重、温暖且充满力量的答卷。它让我们看到,真正的“道”,不仅在险峻的山水之间,更在一个人用脚步和思考,将异乡走成故乡的漫漫心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