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
有一位大唐皇帝与巴蜀渊源深厚，并为嘉陵江留下一段公案。他就是武则天的孙子唐玄宗李隆基。
李隆基是唐朝在位时间最长的一位皇帝，自公元712年登基，至756年退位为太上皇，在位44年，经历诸多大事。“安史之乱”在其在位期间发生，标志大唐天下由盛而衰，也让这位“明皇”破天荒地逃离宫廷，旅居外地一年又四个月。这里的问题是，大唐国土宽广，很多地方都可以为皇帝避难提供居处，为何偏偏选择益州（今四川成都），并与嘉陵江结缘？
其实在此之前，玄宗皇帝就对秦岭之南的这片山水产生了兴趣。中国方志名典《长安志》载：唐天宝年间（742—756）的一天，玄宗在兴庆宫大同殿，看到已故大将军李思训留在殿壁上的一幅大型山水画，“忽思蜀中嘉陵江山水，遂假吴生驿递，令往写呈”。
这里提到的李思训、吴生，都是盛唐时期书画名家。李思训出身李唐宗室，曾任益州都督府长史，最后为朝廷羽林卫大将军。他同时也是一位受人推崇的画家，其画风被称为“李将军山水”。吴生即吴道子，他的画艺被誉为“神品第一”。
李思训逝于开元六年（718），其生前费时三月完成的大同殿壁画，勾起了玄宗皇帝对嘉陵江山水的遐思，便想让此时画风正劲的吴道子也画画嘉陵江。为方便画家实地考察，玄宗特地诏令各地驿站安排马车，接待食宿，可谓关心备至。
吴道子完成采风回到长安向皇帝交差。玄宗见他两手空空，没带任何写生画稿，便问怎么回事。吴道子回答说，我不用那些东西，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了。玄宗见他成竹在胸，不再多问，让他就以大同殿墙壁作画，“嘉陵江三百里山水，一日而毕”。玄宗很惊讶，说：“李思训数月之功，吴道玄一日之迹，皆极其妙也！”（北宋宋敏求《长安志》卷八）
这段典籍记载留下的悬念是，嘉陵江全长1345公里，合2690里，吴道子为何只画了300里，而唐玄宗也心照不宣地接受那九分之一？如果绘画内容是君臣二人事先商定的，那么这300里嘉陵江是画的哪一段？上游、中游还是下游？我去嘉陵江沿线采风，踏访陕西、甘肃、四川多地，不少城市都宣称吴道子所画为他们那一段，因其所居嘉陵江段风景最为独特。这样的争议或会持续很久。
由于战乱，唐代兴庆宫大同殿壁画没能保存下来。无论是李思训的嘉陵江，还是吴道子的300里，今人都只有想象的份儿。幸运的是，有一件题为《明皇幸蜀图》的唐代绘画，或能为我们提供点依据，拓展一些想象空间。
《明皇幸蜀图》为彩色绢本绘画，高56厘米，宽81厘米，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画面以夸张的峡谷山水为背景，山下水边描绘了众多人物。右下方穿红衣乘黑马正欲过桥者，据称就是唐玄宗李隆基。
而该画作者李昭道正是大将军李思训之子，也在朝廷做过官，世称“小李将军”。这件国宝级书画珍品是如何画成的，具体取材于巴蜀何地？没有典籍记载，今日读者亦只能想象。
我能猜想的是，李昭道生活于开元天宝年间，正值大唐盛世，社会风气开放包容。加之其父李思训曾为朝廷重臣，李昭道极有可能进过兴庆宫，亲眼见识甚至临摹过大同殿那两幅嘉陵山水图。进而可知《明皇幸蜀图》对山水、人物的描绘，也有真实的生活来源。因为李昭道本人也是李唐宗室成员，也亲历过安史之乱，很可能还随皇家逃难队伍沿嘉陵江故道到过巴蜀地区。
如此，我们的想象便可以随历史典籍的记载，与玄宗皇帝以及画家李昭道一同穿越“明皇幸蜀”的全过程，实地体验一下1200多年前，“嘉陵江三百里山水，一日而毕”的奇妙景观：
天宝十五载（756）春，正月乙卯，禄山僣号于东京。（安史之乱祸起）
六月甲午，将谋幸蜀，乃下诏亲征。（皇帝准备逃亡）
乙未至咸阳望贤驿置顿。（第一站咸阳）
丙辰次马嵬驿，诸卫顿军不进，兵士围驿四合，诛杨国忠，上即命力士赐贵妃自尽。（遭遇兵变，杨国忠、杨贵妃兄妹被处死）
戊戌次扶风县，己亥次扶风郡，辛丑次陈仓，壬寅次散关。（进入古陈仓道）
丙午次河池郡，崔圆奏剑南岁稔民安，储供无阙，上大悦。（沿故道进入嘉陵江流域，凤州当地官民提供食宿，皇帝终于笑出来）
秋七月壬戌次益昌县，渡桔柏江，有双鱼夹舟而跃，议者以为龙。（在广元昭化嘉陵江桔柏渡遇“鱼龙欢迎”吉兆）
甲子次普安郡（今四川剑阁），庚午次巴西郡（今四川绵阳），庚辰车驾至蜀郡（今四川成都）。
明年九月，郭子仪收复两京。（大唐将士挽狂澜于既倒，安史乱平）
十月丁卯，上皇发蜀郡。十二月丁未至京师，文武百僚、京城士庶夹道欢呼，靡不流涕。上皇谒庙请罪，遂幸兴庆宫。
——《旧唐书·玄宗本纪》
唐玄宗李隆基在蜀一年又四个月，其间太子李亨登基，改元至德，玄宗失帝位称太上皇。玄宗回到长安“谒庙请罪”，即向创建大唐基业的先祖认错，态度如何？从他逃难途中写的几句诗可以看出个大概：“灌木萦旗转，仙云拂马来。乘时方在德，嗟尔勒铭才。”（《幸蜀西至剑门》）他也知道自己已经德不配位了。
玄宗返京三年六个月后于宝应元年（762）四月驾崩。大唐盛世以安史之乱和玄宗离世为标志提前结束。
典籍记载的“玄宗幸蜀”路线，大致可分为故道段和金牛道段。故道自陈仓经嘉陵江源头凤县，至广元朝天峡入川，在昭化桔柏渡登岸，恰是嘉陵江上游全段。玄宗所走金牛道，则从昭化经剑阁、绵阳至成都。我有幸走过全程，实地感受了秦蜀古道的沧桑与荣光。尤其是嘉陵江上游沿线，经过数不清的急流险滩，看到风光绮丽的众多峡谷，诸如凤县灵官峡、两当云屏峡、徽县月亮峡、略阳药崖峡、宁强燕子砭峡、广元朝天峡等等。
朝天峡在今广元市朝天区，也是地名的由来。朝天峡实际分为上下两个峡，相距不到两公里，仿佛一座古城的南北两端瓮城，亦似天府之国的两个把门将军。朝天峡古称龙门山，《元和郡县图志》记：“龙门山，在县东北八十二里，出好钟乳。”
相传当年诸葛亮北伐，大军走古道翻越龙门山过五盘岭，遇魏军阻击难以突破。诸葛亮乘舟沿西汉水上行查勘栈道寻路，轻舟在龙门山峡谷遇急流翻沉，两个书童溺水而亡。书童一名清风，一名明月，诸葛亮悼亡思故，遂将龙门山二峡命名为清风峡和明月峡。
唐宋以后，朝天关、朝天峡、朝天驿、朝天程等渐次出现在方志典籍里。一个合乎逻辑的古代场景于此再现：安史乱时明皇幸蜀，舆驾未至，山南道普安郡和蜀郡的地方官早已在此等候迎驾。“朝天”地名由此而来。
从陈仓道到金牛道，从朝天关到天雄关，从西汉水到白龙江，利州成为嘉陵江上游集大成之地。这个“集大成”，不仅表现在嘉陵江在此水量足够大，河面足够宽，山水风景足够雄奇，更表现在其文化色彩的足够丰富，众多历史人物留下的故事足够生动。嘉陵江于此开始显现出长江一级支流中，流域面积最大、人口数量最多，第一支流无与伦比的伟大气质。《诗经》有句“东门之杨，明星煌煌”，走过嘉陵江诸峡，始解“煌煌”二字深意。
编 后 语
踏访山川溯嘉陵江源，钩沉史海解历史谜题。作家阿蛮《嘉陵十卷》2025年5月已由重庆出版社出版，本报选发卷五《川峡煌煌》之一《葭萌城与桔柏渡》和之四《朝天峡与朝天驿》，以飨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