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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金牛寻旧踪

日期: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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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翠云廊       上一篇    下一篇

□元昊

盛唐一篇《蜀道难》,以“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之泼墨,渲染亘古蜀道之大写意。

据《水经注》记载:“周显王之世,蜀有褒汉之地。”人们通常把翻越秦岭与大巴山、沟通关中平原与四川盆地的主要道路,统称为蜀道。

古金牛道,何以成为北出蜀地的先秦通道?古金牛道,究竟承载了怎样的历史风云?

寻古道开凿之时间起点

《尚书》《左传》《国语》《史记》等经典语焉不详,方志《华阳国志》千疮百孔,诗人李白“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浪漫任性,古蜀历史源头自乱。

古蜀混沌,蜀道茫然。据《蜀王本纪》《华阳国志》《水经注》等典籍记载:蜀王贪财好色,秦惠文王铸石牛贿赂,称曰“粪斗金”,蜀王派五丁力士劈山开道迎取,蜀道开通之日,就是蜀国灭亡之时。然而,正史“前四史”不曾记载“五丁开道”“石牛粪金”等传说,但是《史记》《资治通鉴》之“正史双璧”,均记载司马错、张仪论战,秦惠文王伐蜀、灭苴、攻巴历史。

秦灭蜀国,通道就是石牛道、金牛道,距今2300余年。试问,公元前316年,是金牛道开通最早时间吗?

延续“周朝旧制”,古道开凿可溯至春秋早期。据《周礼·地官》记载:“凡国野之道,十里有庐,庐有饮食;三十里有宿,宿有路室,路室有委;五十里有市,市有候馆,候馆有积。”还有《周礼·冬官》记载:“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规定城中道路规格、乡野干道设施,是古代交通道路的国家标准、驿路建设的最早制度。

再据《国语》记载:“周制有之曰,列树以表道,立鄙食以守路,国有郊牧,疆有寓望,薮有圃草,囿有林池,所以御灾也。”文中“列树以表道”目的是“所以御灾也”。西周在官道两边栽植树木,既预防和抵御灾害,更彰显官道标志和气象,通常叫行道树。

历史照进现实。今日金牛道上“三百长程十万树”的翠云廊,仅剑阁境内就有7779株,最高树龄不低于2300年,石板路、拦马墙、喂马槽、古驿名完整无缺,是当之无愧的“全世界最大的人工古柏林”。古蜀道翠云廊与周朝整修道路、列树表道、设置驿站等制度吻合,是沿袭周朝道路旧制的活化石。据《国语》记载“列树以表道”按周朝旧制的时间推算,落实这个制度至少是周定王时期,即公元前606年以前。

古蜀是否沿用周朝旧制,主要看周天子对古蜀的影响。周王作为天下共主,分封诸侯国71个。虽然《史记》不见册封蜀王记载,但是《华阳国志》中周封“蜀侯”,学者推断实为杜宇,彭县竹瓦的街周初窖藏封侯赐物可以佐证。据《逸周书·王会篇》记载:“成周之会(公元前1042至公元前1020年期间),蜀人以文翰。文翰者,若皋鸡。”表明蜀王杜宇参与西周成王会盟,皆大欢喜。西周后期,古本《竹书纪年》记载:“夷王二年(公元前884年),蜀人、吕人来献琼玉,宾于河,用介圭。”即使周王室江河日下,但是蜀王来朝拜,礼仪甚隆。从不同时期看,蜀与周王室关系较为正常,古蜀沿用周朝旧制顺理成章。

另据《华阳国志·蜀志》记载,“开明立,号曰丛帝。丛帝生卢帝,卢帝攻秦,至雍”,后“生保子帝”。卢帝攻秦、秦迁都至雍不久,应在秦德公、宣公、成公之间,即公元前677年至公元前650年之间,蜀王攻秦、生保子帝,“保”即“褒”,表明汉中、褒城那时属蜀地。蜀王卢帝“攻秦,至雍”,必走金牛古道。

朝拜有路,交往有道,征伐有途。从古蜀都邑三星堆,或者成都出发,无论到达西周都城镐京、东周都城洛邑,还是到达秦都雍城,途经金牛道,逻辑关系最顺,地理距离最近。到周定王时期,蜀与周王室交往至少500年,古蜀国完全应该使用或效法周礼、周制,在古蜀道上“列树以表道”,沿途设置“庐”“宿”“市”“候馆”等驿站性质的机构。

如此,金牛道开通的时间,可以上溯到春秋早期,公元前650年左右,距今至少有2600年历史。

而据“出川伐纣”,古道开凿可溯至西周初年。据《史记》记载: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姬发继承周文王姬昌遗志,在太公、周公、昭公等人辅佐下,率领西岐周人,联合“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组成“九国联军”,从镐京出发,于牧野誓师,在朝歌对垒,征伐“以酒为池,县(悬)肉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的商纣王。兵临城下,商纣王“反入登于鹿台之上,蒙衣其珠玉,自燔于火而死”。

自此,绵延八百年江山的大周王朝横空出世。

又据《史记》记载:“蜀人”参与武王伐纣战争。另据雍正《剑州志》记载:剑州(今四川省剑阁县),“周,巴蜀髳微之地”。表明西周时期,剑州属巴蜀髳、微管辖,佐证剑州人在内的“髳人”“微人”参与伐纣之战。

《汤誓》讨夏桀,《牧誓》伐商纣。战前,武王作激情澎湃的讨伐誓词《牧誓》,罗列纣王听信妇人之言、不祭祖宗上苍、用奴不用兄弟、残暴压迫百姓四大罪状。再据《华阳国志》称“周武王伐纣,实得巴蜀之师,著乎《尚书》”。还据《逸周书·世俘》记载“新荒命伐蜀”。联军伐纣,蜀师第二,应是中坚。

同一事件,不同史料,不同角度,间接佐证商末周初金牛道已开。蜀人加入武王伐纣联军,或在西周首都镐京集结,或直接在牧野誓师,出境作战,最大可能沿金牛道进入关中地区。

无独有偶,2014年8月27日,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宣布,在昭化古城考古调查中,首次发现西周时期的古城遗址、古关口遗址和秦汉时期墓葬群,直接证明金牛道形成的历史起源于西周。

如果从武王伐纣历史事件算起,从蜀人出境参加武王联军算起,从西周古昭化修筑城池算起,那么金牛道开通的时间,距今至少3070年。

推演“武丁征蜀”,古道开凿可溯至殷商中期。商朝以公元前1300年盘庚迁殷为标志,分前商、后商两个时期。公元前1248年,在位59年的商王武丁上位,开疆裂土、征战四方,开创殷商王朝鼎盛时期。

武丁王后妇好,是中国历史上甲骨文、青铜铭文记载的第一位女性军事统帅,庙号“辛”,青铜铭文“后母辛”。武丁时期,妇好多次受命征战沙场,攻打羌方、蜀方等方国,是武丁军事集团的标志性人物。

据《四川通史》指出,殷墟大量甲骨文卜辞出现“王征蜀”“王至蜀、在蜀”“王卜蜀年、卜蜀祸”“蜀供劳役”等文字。武丁伐蜀,或者妇好统帅代表武丁集团伐蜀,在殷墟甲骨文中得以证实。那么,武丁集团究竟从哪条道路伐蜀?根据卜辞“伐缶与蜀”推断,“缶”即“褒”(今陕南褒城),征伐顺序应是由“缶”及“蜀”、先“褒”后“蜀”。可见商中晚期,褒、蜀有路相通,即褒斜道、金牛道。《尚书·酒诰》中有“肇牵车牛,远服贾用”之语,表明殷商早期,就使用牛车通商、打仗,说明交通工具、道路比较发达。

由此推断,商王武丁伐蜀,极有可能先征“缶”,再从褒斜道经金牛道征伐古蜀国;商王武丁伐蜀,神话五丁开道,此“武丁”有可能是彼“五丁”。

试想,在商王武丁时期,中原与古蜀相去甚远,语言可能不通,相交可能不深,确切无统一文字记载。对于古蜀人来讲,被征伐不是光彩之事,于是讳疾忌医、口口相传、代代误传,极有可能将“武丁伐蜀”的战事,美化成“五丁开道”的神话。

古蜀,地理单元封闭,长期割据固守,脱离中央王朝管辖,《史记》着墨不多,实属正常。也许,在千百年误传中,蜀人便借秦惠文王伐蜀之壳,还“武丁伐蜀”之魂,将“五丁开道”传说与秦灭巴蜀的血海深仇联系起来,借以诅咒灭国身死的开明十二世。

于是,300年之后的公元1世纪,蜀人扬雄以汉赋的浪漫夸张,以讹传讹,将“五丁开道”“石牛粪金”等神话传说,写入兼具史实色彩的《蜀王本纪》。

于是,又300之后的公元348年,东晋常璩《华阳国志》以地方志视角,记载“五丁开道”等典故。但诡异的是,扬雄《蜀王本纪》原文不知何时遗失了。

不妨大胆假设:如果武丁伐蜀是真实历史事件,如果征伐结果异常悲壮惨烈,那么会不会与三星堆文明突然消失密切相关呢?充满传奇的“五丁开道”,抑或“武丁开道”,给古老蜀道蒙上厚重而神秘的色彩;如果商王武丁就是神话之中的开道五丁,武丁伐蜀就是传说之中的五丁开道,那么从公元前1248年武丁上位算起,金牛道开通的时间,就会再向前推进至少200年,距今至少有3270年历史。

追寻“中子记忆”,古道开凿可溯至石器时代。据《尚书·禹贡》记载:“西倾因桓是来,浮于潜,逾于沔,入于渭,乱于河。”意思是这里贡道可顺白水江而来,经嘉陵江、汉水,舍舟登陆至渭水、入黄河。表明蜀地嘉陵江上游,在大禹划九州时已通航,金牛道在葭萌(今昭化古城)以北与嘉陵江多处重合。

考古发现,陕南、关中与四川盆地重要新石器晚代遗址有相似文化符号。位于古金牛道上的朝天中子铺细石器遗址出土器物,与前仰韶时期(公元前4800年至公元前2900年)同类器物接近。试想,文化符号相似,必有人文交流、道路通达。

如果夏朝建立前夜,大禹划九州、列九道、疏九河时已有嘉陵江古蜀道,从公元前2070年夏朝建立算起,那么古金牛道开通,距今至少4000年历史。

如果细石器时代,巴蜀文明与中原文明开始交往交融,那么古金牛道开通的历史:从公元前3500年仰韶文化进入繁荣期算起,距今至少5500年;从中子细石器时代算起,距今至少6000至6700年历史。(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