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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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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需要想象的

日期: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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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明月峡       上一篇    下一篇

□徐晓

我喜欢驳杂的作家,我为他们自身所显现的丰富性而着迷和神往。一个作家的写作或多或少都带有他自身生活经验的成分,但他的书写中必然带有强烈的虚构性,这种虚构性通常会加大他在我心中传奇性的比重。

在我还是一个文学青年的时候,我先后喜欢过两个作家(那些已逝的伟大作家并不在此列)。一面之缘,我就迷恋上了他们。我清楚地知道我并不仅仅是将他们当作文学偶像来仰慕的,因为在分别之后,我感受到了锥心的刺痛。那突然萌生的爱情之火,那无枝可依的喜悦与茫然,那压抑隐忍的焦灼……使我整个人坠入无底洞般的深渊。

无数个深夜和白昼,我独自一人咀嚼着被我的眼泪浸泡得酸涩的情感的浆果,而他们——那些被爱的主角们对我内心正在经历的风暴一无所知,甚至对我的存在也并不知晓。就像茨威格的小说《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里所写的那样,我对他们的感情是最赤诚最卑微最无助的暗恋。我们所拥有的交集无非是一场讲座,一次聚会,几句短暂的交谈,片刻的眼神碰撞,同行的几分钟路程……所有的开端都在于,我稚拙而敏感的心灵在某个刹那突然掀起了惊涛骇浪,而这一瞬间,恰好有人出现在我的旁边,恰好他是一个发光的人。于是,这一切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情感过于丰富和敏感的人,是随时随地准备陷入爱情的。或许,我们总是需要去爱点儿什么,来美化和润饰这略显单调和苦闷的生活。由于天性的羞涩,我从来不会表露对他们的爱慕之情,甚至没有为引起他们的注意而付出过任何的努力。除了写作,马不停蹄地写作。那时我曾为一个女作家如何获得爱情这一问题而沉思良久。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淡淡的忧伤。在漫无边际的迷茫中我恍然大悟:只有才华才能与爱情完美匹配。因此,从十几岁开始,我便对文学怀有不纯之心,我借由热爱写作之名,掩盖了我渴望爱与被爱的事实。文学始终是我自认为通往爱之迷途与光明大道的唯一路径。尽管在漫长的青春里我头顶上的天空总是乌云密布,尽管除了文学所构造的那个乌托邦,一切皆是灰色调的。

很长时间过后,我总算明白,或许,我爱的不是他们本人,而是依附于他们身上的文学之光,那种传奇性、戏剧性、日常生活中所稀缺的罗曼蒂克……所有的这些非理性成分,经由我的想象,将所有理想化的东西附着在他们身上,而这正是我被他们所吸引的缘由。实际上我是在爱着自己制造的幻象,深陷爱的幻境无法自拔,并为之自我陶醉。王尔德早在一百多年前就道出了这一真相:爱是需要想象的。

那些距离文学最近又恰巧途经我面前而被丘比特之箭射中的人,多么奇妙,这就是我所爱的。尽管,我徒有一腔无用的孤勇。除此之外,贾宝玉、哈姆雷特、徐志摩、普希金、里尔克……这些不羁、自由、浪漫而痛苦的灵魂,我也同样无限地热爱着他们,以文学的名义。同样,他们永远也无法接收到这轻如鸿毛的情感之重。

如果我爱的人不是一位作家,情况就会变得轻松了吗?事实证明并非如此,在他身上我所遭遇的那种困境不亚于来自一个作家的。爱意涌动之初,总是毫无端倪。但我确信他必然是一个充满诗意的人,他的生命一定与美存在某种联系。只有这样,我才能在茫茫人海中像认出文学一样将他一眼认出。我辨别他的唯一方式是诗意。我理解和热爱他的途径也唯有如此。我们去《诗经》里吹风,去寻觅陶渊明的南山,与尼采争辩某个关于“虚无主义”的观点,一睹加缪的真容,然后去拜访茨维塔耶娃,在莫斯科小住几日,随后再去往另一个远方……

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在一段短暂的诗意之旅之后,我感受到一种来自遥远的陌生之地的疏离感。我爱他身上那被忽略的部分,爱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智慧,爱他灵魂里被遮蔽的自由,爱他对我产生的误解和犹疑,爱这一切的不确定和充满希望的不可能。自然而然地,我爱这不请自来的痛苦。问题的根源在于,我理想的爱到底是一种诗人之爱,还是非诗人之爱?当我为之摇摆不定,我就会不得不为其所苦。因为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是一种天然的不平等。最显而易见的是对自我和彼此认知的差异,这种差异无形中所形成的鸿沟,可能会将我们推向相反的方向。而这种不平等,一部分潜藏于我们自身的潜意识之中,另一部分则由外界环境不断构建而成。这些,在我们互为陌生人之时就已经存在。如果,我不是一个写作者,那么情况一定不会是这样——它只会比现在更糟。因为,如果没有写作者的一双眼睛,我无法将他看见。除了以文学为依托的情感,我不知道该信任哪种形式的情感。而当他带着诗意之光向我走来,我知道他也会突然消失。

所以更多时候,我倒希望这人生是浪漫旖旎的一场梦。我想成为一朵随风而散的云,想往哪儿飘就往哪儿飘,即便是破碎的形状,也不要保持圆满的清醒。如果可以,我宁愿用想象力支撑起我全部的爱情,全部的生活。

但随风而飘并不现实,我终究要落地。我必须要面临从虚浮的日常生活表面抽离出去的时刻,跃入一个理想与现实的交接地带,因为我需要去写作。那朦胧暧昧的气息,总让我混淆文学与现实之间的界限。文学塑造了我对生活的认知,又时常令我怀疑文学指导作用于生活的可靠性。

当我将视角完全地转换到作家的时候,情况又变得清晰起来。当我写作的时候,我似乎对这一切都是明了的。我知道当我对笔下的人物拿不准的时候,就会面临危险。很多情况下,我沉浸在文学人物的世界中,那个人物有着跌宕起伏的生活,却注定是一出悲剧。我似乎感受到我就是那个人物的化身,或者我的写作正在为我未来的生活埋下伏笔。但是我从来不愿承认这是刻意而为。

除了写作,梦境也能够带来少许的慰藉。茨维塔耶娃在致里尔克的信中写道:“如果我们一起被某个人同时梦见——那就意味着,我们一定会相见。”于我而言,梦境是一方真正的休憩地,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奇迹,通常,最伟大的邂逅就在此发生。梦醒之后,又只有写作能够弥补梦境中的遗憾。我写下的,正是我所缺失的。我没写出的,却是我真正想告诉他的。

生活对我是仁慈的,它让我免于遭受苦恼,而仅仅带来了文学,以及随之而来的惊涛骇浪般的内心风暴和些许的诗意。这足以令我一生富足,不仅仅在精神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