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广元日报

消失的“乐器”

日期:11-30
字号:
版面:第A04版:翠云廊       上一篇    下一篇

□赵仕恒

五月,巍巍大梁山的山脊沟壑、田间地头,农人们在天地间擘画出黄绿相间的巨幅画作,黄澄澄的是延绵起伏的麦垄,绿油油的是恣意伴生的蓂子。蓂子本不讨农人喜欢,但它却是我音乐启蒙的乐器,曾经趣味盎然地伴我度过了无数个青葱岁月。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夏日阳光膏药般贴在背上和肩上,热浪从地底汩汩升腾起来,母亲常常领着我们到垄上割麦子。风儿早已没了影踪,汗水止不住地往下淌。大人们忙着挥镰割麦,小孩儿则蹦蹦跳跳地跟着拾禾,我却一头扎入麦垄间寻找我的蓂子。

蓂子是我制作乐器的原料,是不是应该叫“蓂子”我们也不知道。有人说是野豌豆,又名大巢菜,是豆科类杂草。蓂子常常与麦伴生,同麦齐高,我还是称之为“蓂子”吧。“蓂子”夏初开淡紫色或红色小花,呈月牙状,像肩扛的斧子,成熟后结出数串蓂角,蓂籽包裹在灯笼状的绿萼中,和赶海的帆船有点相似。黏腻的倒须牵拉着沉甸甸的蓂角,压得麦穗直不起腰来,既影响产量,又不好收割。农人应是讨厌蓂子的,而它鼓凸大肚子的蓂角偏是我的最爱,这种酷似战场的方天画戟,便是我即时可以制成响彻山乡的乐器。于是我常常掐掉蓂头,划开弓背,小心翼翼地刮除弧线状排列的蓂籽和柔软的白色纹路,保持气流通畅且底部不开裂,这样一个半弓形的原生态乐器便做成了。我制作的蓂子(我们把这种乐器也叫作蓂子,与物同名嘛,相当于“口哨”)在一帮发小中属顶尖产品,发声清晰,曲儿还可以拔高转弯。于是我常常咿咿呀呀吹得“蜜蜂儿”样,有时吹着蓂子上学去,有时跑到大包梁上“高奏一曲”,一帮小朋友也跟着浩浩荡荡地吹起来。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大春时节母亲更忙。我吹蓂子,母亲从不怪罪,虽然我常常跑调,农忙的人们在听曲和点评中往往忘记了暑热,忘记了困顿,甚至忘记了饥饿。他们也喜欢边干活儿边唱山歌,什么《小放牛》《薅草歌》《月儿落西下》等,我也跟着摸索吹起曲来。“清早起来去放牛,一根田盖放出头,牛儿吃得别别饱,哥儿回来好吃油”;“月儿落西下,赵虮儿叫喳喳,冤家不来我家耍,心里乱如麻”。印象最深的还是《孟姜女儿哭长城》,“孟家女儿好啊惨然哪……自小就把那脚儿缠哪,好脚板缠个片片哪……”领唱的,合唱的,插科打诨的,和着原生态的伴奏,一曲曲民间交响乐在山谷间回荡,大家在不知不觉间麦子割了一茬又一茬。

我以为,蓂子是我的家乡最接地气、最流行的民间乐器。它极具优势,几乎零成本,材料随处可见。表演不择地点,田间地头、树林、草坪都可。演奏不讲场合,劳作小憩、饭前餐后均行。表演也不拘形式,单吹、合奏、伴奏、轮奏没有定数。对水平的要求也不高,只要吹响作数,成不成调无所谓,可以“优雅”地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也可以惊厥地使人全身炸毛,甚至可以吹得口水四溅、唾沫横飞,风格多样、包罗万象。对吹奏者的身份没有门槛,年龄也没有限制,性别也没有要求,演奏的经验和时长,均不考量和限定。突出的特点是人人可吹,随时随地都行,高低婉转皆妙。

我的蓂子不仅是乐器,在母亲眼里,它还是丰收的号角,它吹开了全家丰收的序幕,吹来了四季收获的喜悦。我的蓂子也是有生命力的,他会随着时令的变化而变化。四月的蓂子刚刚孕育籽粒,肉质娇嫩,金声玉贵,像刚刚出阁的姑娘,声音娇滴滴的。“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小春作物在此将熟未熟之际,让人顿生采摘的冲动,但又不忍下手,毕竟“强扭的瓜不甜”。时过五月,“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蓂子也同时成熟,其声腔愈发洪亮,高亢低回,像天地间蹦跳的小精灵,在树荫下,在河沟边,在长短不一的麦垄里延展。

几年前返回老家,我迫不及待地去看我的蓂子。穿行在荆丛密布的地块里,齐人深的马儿秆割得裸露的皮肤火辣辣地疼,一不小心横生的刺条便钩住衣服的针脚,划拉出红印和伤口。驻足其间,放眼望去,哪里还有麦浪,哪里还有荷锄依依的农人,“日长篱落无人过,惟有蜻蜓蛱蝶飞”,蓂子不知何处去了,吹蓂子的少年们,也早已不见了踪影!

我心心念念的蓂子,就这么消失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