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春花
石弗镇的人都知道余有才家的独苗余铁柱是个犟拐拐。上学第一天,老师写“一”从左到右,而他却从右向左,老师握着他的手带着写,他僵着手腕,笔尖“哧啦”一声戳破了本子纸,老师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他当即弹簧一样跳起,梗着脖子,两眼珠子瞪向老师。老师哪里受过这样的挑衅,扬起手就要再来一耳光,没想到他一头就顶到老师肚子上,老师被他顶到墙壁,费了好大劲才将他的脑袋推开。老师指着他的头顶说:“两个旋,难怪是头犟驴!”“你才是犟驴,你们全家都是犟驴!”他边说边抓起书包跑出教室,从此再也不愿进学堂。
读书不开窍的余铁柱对他老汉的挂面活倒是兴趣得很。余有才干活时他就杵在旁边,一看就是大半天。有时余有才嫌他挡路,便踹他一脚或吼他两句,他退后几步,没一会又凑了过来。余有才知道犟不过,便由着他。那天余有才和老婆正压着面,拴在竹林的耕牛挣断绳索跑了,余母撂下压面杆去赶牛。但压面也是个趁热打铁的活,等不得。余有才拿目光向余铁柱一挑,余铁柱立马会意,跑过去骑到面杠上,看他两手一前一后抓住,余有才便试着跳动起来,没想到,他竟然毫不费劲地跟上了节奏。自此以后,他便取代母亲当起了父亲的帮手。他话不多,但余有才的所有眼色和动作他都明白,掺水、递盐、抽棍、抻面……他和父亲配合得天衣无缝。
余有才发现,“犟”用对了地方竟然就成了优点。无论是面、水、盐的比例,还是和面的力度,抑或是醒面的时间,只要你示范一次,他就严丝合缝、绝无半点差池,就连面上架后坐在磨盘石上抽的那杆叶子烟都被他完全复刻。
有了儿子的加持,即便周围三分之一的人家都在做面,余氏手工挂面却始终首屈一指。当余有才寿终正寝后,余铁柱正式接过父亲衣钵,余氏挂面的名气越做越大。
慢慢地,有人开起了压面厂,大家一看机械化操作效率高、利润大,于是越来越多的手工作坊变成了加工厂。市场就那么大,产量却井喷式增加,手工挂面的路越来越窄,有人放弃钻研了大半辈子的手艺,走上了外出打工的道路。余铁柱的牛脾气又来了,他既不办厂,也不出门打工,还是成天钻在面坊里。婆娘田翠花忍无可忍,背起包出门了,打那以后就再没见过她的影子。田翠花走后,余铁柱拉扯着儿子铛铛继续挂面生意,想着铛铛大了就传给他,但铛铛却有自己的想法,高中毕业后脚一抬像他妈一样没了踪影。
铛铛走后,余铁柱把自己关在面坊里,不吃不喝也不睡,大家都说这个榆木疙瘩怕是疯了。谁料,第三天,余铁柱开门了,他家院坝里又挂满了面条,微风一吹,如丝丝琴弦拨动。或许是出于同情,又或者是出于好奇,许多人都过来买上一把他家的面,顺带瞅瞅他,余铁柱还是那个余铁柱,但余铁柱的面却发生了变化,他的面更爽滑更入味了。就在大家百思不得其解时,余铁柱拿起一根面指给大家看,那面虽然细若发丝,却径直中通。只见他将一头放到水碗里,用嘴对着另一头吹,水里竟然冒出了气泡。“空心面!”大家齐呼。空心面大家都不陌生,那是手工挂面的至高境界,但那不过是挂在天上的月亮,看得到摸不着。余铁柱把自己关起,本想理清生活的疙瘩,没想到涌进脑子的全是面,于是他发疯一般揣面,揣累了就歇息,缓过劲了再揣,没想到就是这样的误打误撞,竟然参透了空心面的奥秘。看着蓝天下那一帘帘的银丝,他哭了。
余铁柱的生意又好了起来,只要吃过他的面就再也不愿吃别的面,但余铁柱的力气却越来越小了,以前一次能出四五十斤,现在三十斤都够呛。这还是天气好的时候,天气不好一连几天都可能出不来一根面。所以他家门前经常都排着长队。
为了助力推进乡村全面振兴,望一县致力于“乐滋乐味”农产品区域公用品牌建设,创新“品牌+协会+基地+公司”的经营模式,让经营者入会,变单打独斗为集体作战,增加市场竞争力。其他人都好说,到余铁柱却是油盐不进。正在大家犯难时,石弗镇刚刚引进的研究生舒睿主动请缨。
当舒睿第一次走进余铁柱家院子时,余铁柱正在晾面,他二话没说上去就帮忙,当所有面条都悠闲地享受着日光浴,余铁柱盘坐在石头上裹叶子烟,舒睿闭上眼,嗅着那迷人的麦香味。舒睿跑余铁柱家越来越勤,但始终不提入会的事,他的注意力完全被余铁柱的那双手吸引了,仿佛每一个动作都充满艺术。望着舒睿痴痴憨憨的目光,余铁柱愣住了,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从不多言的他,开始絮絮叨叨,叨的都是他毕生心血。破旧的面坊里,一个教一个学,麻雀落在窗外电线上,排成一串春天的音符。
余铁柱的思想就这样通了,镇上在产业园区给他修建了“余一面”工作室,以体验方式向大众开放,生意出奇地好。那天,余铁柱正忙活着,突然看见舒睿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爸,我想跟你学做面!”铛铛已经长成了一米八的大小子。余铁柱将脸扭向一边,他不想让人看到他眼里泛出的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