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乔子
父母
父母睡得早，乡下九点钟
他们就入睡了
他们老了，经不起折腾
我们姐弟几个坐在院子里
围着火炉取暖，把夜聊得很晚
炭火暖暖地舔着我们
燃烧像一支不眠的小夜曲
我们都不约而同想到小时候
我们早早地入睡了
而我们的父母，还在外头忙着
深夜他们会过来看看我们
有没有出汗，有没有踢被子
有时他们坐在院子里
说话，商量着什么事
轻声细语如同月光
现在，他们在里头睡着了
像是我们熟睡的孩子
轻轻的鼾声像星辰在头上闪烁
我感到了人世的辽阔和安稳
水上的日子
他有小舟，驮着远山
每天来往于圭江
早上顺流而下，晚上逆流而上
风吹日晒，仰天吼叫一声
他习惯了做水上的男人、丈夫和父亲
把河面的水声深入水底
把水底的食物带回岸上
傍晚归来，总有一群浪花跟着他
他不属于哪一朵浪花
他站着会看到他的女人
他的女人在长长的炊烟下面
在低头的落日里
唤他的小名
他的孩子，一个牙牙学语
一个还在她肚里
总有一只白鹭飞过你
回到荔枝庄
在你不经意间
总有一只白鹭飞过你
像雪，一场经年的雪
像亲人，迟疑地看了你一眼
又飞走
隐于树中
有个声音迎面而来：你回来了
你抬头那瞬间
总有那么一只白鹭飞过你
像丢失的那部分
又回到你心里
她没有压低你
而是托起你
她是你轻的部分
这让你瞬间惊动：我离开多久了
这让刚从外地回来的你
放下行李，热泪盈眶
因为那样的白鹭，无论何时
无论疾病或者痛苦
你总不会倒下，而是轻盈地起飞
小镇
曾经有三年我在这里度过
第一年，我记住了她的名字
第二年，我走遍了她每个角落
第三年，她教我爱上了一个男人
离开后，我把这个小镇
也带走了
一直到现在
我还把她带在身边
我在另一个地方生活多年
我已过而立之年，去过更远的地方
她依然是梦中的小镇
像挂在门前枣树上的，踮起脚
就能摘得到的甜
断口
故乡的旧桥被拆了
如同人生出现的一段断口
桥没了，河面更开阔
河边有了撑船人
有坐船到对岸的人
有坐在河边垂钓的人
一条河回到旧时的人间
回到两岸缓慢的时光
现在，我可以不过河
不必匆忙地赶路
我可以在河边逗留
像石头终日坐在岸边
也可以跟一只水鸟
飞往芦苇丛深处的人家
也可以坐船，顺着月光的流水
去远游，去探望多年未见的故人
窗口
我常常在暮晚走向窗口
眺望安静的村庄
看见我的田野、竹林和小河
小河边，母亲在那里弯腰
把脚探进水中
洗掉脚上的污泥
晚风吹过竹林
像有什么在暗处燃烧着
母亲挑着两畚箕番薯
走在十月的深秋里
簸箕像夜色张开的翅膀
一边高，一边低
低的那头把暮色压得更低
暮色更深时，我看不见她了
她在另一个深秋里
又回到我身边
重新坐在窗口的缝纫机后面
戴着老花镜
上油、装线、穿针、试机
为了我那条掉线的裤子
两条生活的线吧嗒吧嗒地
收拢着边缘的刺毛
线条均匀、整齐和笔直
像透过窗口，那条隐秘的路又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