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果
剑门关暮色如墨,嘉陵江涛声似鼓,当月光洒满金牛古道的青石板,那些沉睡的关隘、斑驳的城垣便在夜色中显露出峥嵘轮廓。它们是历史的见证者,从战国司马错挥师入蜀的蹄声,到明清戍边将士的戍楼吹角,广元这片“南通巴蜀,北接秦凤,东连梁洋,西控羌戍”的土地,始终在烽火中书写着家国大义与铁血传奇。南宋诗人陆游曾在途经广元时挥笔写下“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销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字里行间,既有文人的感怀,更藏着对这片兵家必争之地的敬畏。唐代诗人王勃亦曾在途经蜀道时咏叹:“遂出褒斜之隘道,抵岷峨之绝径”,寥寥数语,道尽了这片蜀道咽喉之地的战略重责与历史沧桑。
广元,古称利州,据山川之险,为巴蜀之屏障,秦巴山脉横亘北境,嘉陵江水纵贯南北,金牛道、阴平道在此交会,构成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然防线。从先秦至明清,无数次战争在这里上演,司马错伐蜀的开疆拓土,三国蜀汉的北伐悲歌,前蜀后蜀的割据纷争,宋蒙激战苦竹隘,明清军民的戍边守土,每一段历史都在广元的山水间留下了深刻印记,铸就了这座城市“铁血丹心,雄关永固”的精神内核。
先秦开疆 金牛古道起烽烟
战国末期,秦惠文王欲图巴蜀,司马错力主伐蜀,而金牛道便是秦军入蜀的必经之路。公元前316年,司马错率秦军伐蜀,沿金牛古道一路南下,利州(今广元)作为蜀道要冲,成为秦军与蜀军的第一战场。《战国策·秦策》记载:“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最终秦惠王采纳司马错之策,秦军与蜀军展开激战,“斩蜀相壮,定蜀地”,将巴蜀纳入秦国版图。
如今,金牛古道上的剑门段仍留存着当年秦军开凿的栈道遗迹,那些嵌入崖壁的石孔,仿佛还能窥见秦军“栈道千里,通于蜀汉”的军事智慧。广元城郊的牛头山,相传为蜀军抵御秦军的屯兵之地,山间的练兵场、屯粮洞遗址,无声诉说着古蜀将士的浴血抵抗。这场战争不仅改变了先秦的政治格局,更让广元成为中原文化与巴蜀文化交融的前沿,为后续千年的战争与文明发展埋下了伏笔。
三国争霸 剑门雄关锁风云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广元成为三国鼎立的战略焦点。刘备建立蜀汉政权后,利州成为蜀汉北伐的军事基地,建兴六年(228),诸葛亮率蜀军出祁山,剑门古道上“兵马络绎,旌旗蔽日”,蜀军在此修筑栈道、囤积粮草,与曹魏大军展开长期对峙。《三国志》载:“亮每患粮不继,使己志不伸,是以分兵屯田,为久驻之基”,广元境内的昭化古城、木门道等地,都曾是蜀军屯田戍边的重要据点。
姜维守剑门的故事,更是三国战争史上的经典篇章。景耀六年(263),魏将钟会率十万大军伐蜀,姜维率军退守剑门关,“列营守险,会不能克”。这场坚守战为蜀汉赢得了喘息之机,也让剑门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威名远播。如今,剑门关景区内的“姜维城”“钟会故垒”,昭化古城内的费祎墓、鲍三娘墓,都在诉说着三国时期的忠义悲歌,吸引着无数后人凭吊。
五代纷争 利州故地话兴亡
唐末五代,天下分崩离析,广元先后成为前蜀、后蜀的辖地,见证了五代十国的割据纷争。前蜀开国皇帝王建早年曾在利州任职,《新五代史》载其“少无赖,以屠牛、盗驴、贩私盐为事,里人谓之‘贼王八’”,后乘乱起兵,以利州为根基,逐步统一巴蜀,建立前蜀政权。王建在利州期间,疏浚嘉陵江航道,修缮金牛古道,使广元成为川北地区的军事与经济重镇。
后蜀时期,广元仍是西南边防的要地。后蜀后主孟昶在位期间,曾派重兵驻守剑门关,抵御北方政权的进攻。“昶遣使奉表请降,且言:‘臣母子区区,保聚一方,盖缘边鄙多故,闭境自守,岂敢有窥觎上国之心’”,虽然后蜀最终降宋,但广元军民在抵御北宋军队时展现出的顽强斗志,仍被载入史册。如今,广元城内的皇泽寺,相传为后蜀时期修缮扩建,寺内的摩崖造像既保留了唐代风格,又融入了五代特色,成为这一时期战争与文化交融的见证。
宋蒙鏖战 拼死守寨铸忠魂
宋理宗淳祐二年,四川在屡遭蒙古军队袭扰后,余玠以四川安抚制置使兼知重庆府莅蜀,苦竹隘和大获城登上历史的舞台。“宋臣余玠议弃平土,即云顶、运山、大获、得汉、白帝、钓鱼、青居、苦竹筑垒,移成都、蓬、阆、洋、夔、合、顺庆、隆庆八府州治其上,号为八柱,不战而自守矣。蹙蜀之本,实张于斯。”元朝人姚燧撰《中书左丞李忠宣公行状》,他认为山城防御体系的建立是压缩蜀地防御纵深的关键举措。
余玠死后,宋理宗决定由顺庆府渠州人蒲择之“暂权四川制置司事”。苦竹隘是长嘉八柱北端第一垒,对抗蒙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宝祐二年(1254)初冬,蒙军大举进攻苦竹隘,蒲择之率军浴血奋战。蒙军久攻不捷,且受损严重,就撤回兴元府,苦竹隘之围得解。
三年之后,宝祐五年五月,蒙军卷土重来,再次向苦竹隘发起攻击。在蒲择之、朱禩孙、蒲黼、杨大渊、韩勇的带领下,宋军打出漂亮的反击战,此战不仅守住了苦竹隘,还收复了剑门关。
一城一池的得失,一关一隘的胜败,并不能决定攻防的走向。1251年争得汗位的蒙哥,于1258年秋从大散关挥师南下,准备捣毁山城防御体系。十月,蒙哥集中精锐,不拿下苦竹隘誓不罢休。蒙军先锋史枢乘黑夜摸进苦竹隘,掌握了宋军防御薄弱部位,第二天有针对性发起攻击。蒙军猛攻苦竹隘,大肆屠戮军民,裨将赵仲从东南门逃窜,“师入,杨立巷战死。获张实,肢解之”(《续资治通鉴·宋纪》),蒙军遂攻入苦竹隘。
蒙哥率得胜之师,马不停蹄围攻长宁山,南宋利州统制、长宁山守将王佐、副将徐昕苦战失利,退守鹅顶堡。王佐率军民据险抵抗,蒙哥损兵折将甚多。十一月,蒙哥又督军激战,薄暮时分,昭化知县王仲由鹅顶堡出降。王佐率众奋力拼杀,士卒阵亡殆尽,城破。史料记载,王佐愤然持戟自戕殉国。次日,王佐之妻、子及徐昕等 46 人遭蒙哥杀害。
攻下鹅顶堡后,蒙哥一鼓作气攻打宋理宗绍定四年(1231)由都统孙臣、王坚夯筑的苍溪大获城。双方兵力悬殊,鹅顶堡守将都统制兼知阆州府杨大渊为保全城军民生命,遂放下刀枪剑戟。一直不放弃抵抗的奉议郎兼阆中分佥赵寅被俘,不屈而死。
明清戍边 雄关永固护安宁
明清时期,广元作为川北边防重镇,朝廷在此设立卫所,派驻重兵戍守。明代,朝廷在广元设置利州卫,负责镇守金牛道、阴平道等交通要道,抵御蒙古残余势力的侵扰。卫所的设立,使广元的军事防御体系更加完善,保障了川北地区的安宁。
清代,广元仍是西南边防的重要据点。“剑门关,在剑州北二十五里,蜀道之险,莫过于此。”明清时期的戍边将士,在广元留下了许多军事遗迹,如剑门关的炮台、昭化古城的城墙等,这些遗迹至今仍完好保存,成为研究明清军事史的重要实物资料。
岁月流转,烽火渐息,如今的广元早已远离了战争的硝烟,但那些遍布山川的军事遗迹、流传千古的英雄故事,仍在诉说着这座城市的千年历史。剑门关的雄奇险峻,昭化古城的古色古香,嘉陵江的奔腾不息,都在无声地见证着广元从“兵家必争之地”到“文化旅游名城”的转变。当游客漫步在金牛古道上,抚摸着千年关隘的砖石,仿佛还能听见历史深处的战鼓雷鸣,感受到那些为家国安宁而浴血奋战的英雄们的铁血丹心。
嘉陵江水依旧奔流,剑门雄关依然矗立。广元,这座在历史中成长的城市,正以其独特的文化遗产,向世人展现着壮阔情怀。那些镌刻在山水间的记忆,早已融入广元的城市血脉,成为激励后人奋勇前行的精神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