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鸣
日前，有媒体报道，在河南焦作，红白队伍丁字路口相遇，白事主家主动退让，说“红事是一辈子的事”，瞬间化解了潜在冲突；而在山东菏泽，两家婚车小路碰头互不相让，最终砍断路边树枝才勉强通过。同样是仪式相遇的难题，一地以理解消解矛盾，一地以砍树枝行为破局前行，两场相遇看似不同的选择背后，不是“谁该让谁”的胜负，而是检验一个社会如何对待仪式、如何安放人心的试金石。
道路，从来不只是物理空间的通道，更是文明演进的隐喻。农村道路本就狭窄，遇上红白事“狭路相逢”在所难免。古人修筑道路，不仅为通行便利，更为建立连接与秩序。在村社布局中，道路宽度往往经过精心设计，既满足通行需求，又为相遇时的礼节性避让预留空间。这种设计背后，是对“他人”存在的自觉认知，是对“相遇”情境的预先考量。
河南白事主家的退让，正是这种古老智慧的当代回响。面对生死大事与喜庆时刻的偶然相遇，他们选择了看似“吃亏”的退让。然而，这种退让绝非软弱，而是一种超越个体利益的文明自觉。“红事是一辈子的事”——简单的话语背后，是对他人重要时刻的深切共情，是对生命不同阶段价值的深刻理解。在那一刻，物理道路悄然转化为道德空间，通行权让位于人情味，竞争逻辑被共生哲学所取代。这种退让，不是道路的丧失，而是“境界”的获得。
反观山东菏泽的婚车对峙，则展现了另一番景象。当“绝不退让”成为潜意识，当“争一口气”压倒基本理性，道路便从连接之纽带异化为角力之战场。砍断的树枝，成为这种零和思维的注脚。为了不耽误自己拜堂，不惜改变环境、破坏自然；一句“误了吉时你负责吗”，更是把私人仪式凌驾于公共利益之上。
两种路口选择，折射出两种时间哲学。白事主家的退让，蕴含着对生命节律的深刻领悟：有前进必有停止，有高峰必有低谷，这恰如中国画中的“留白”智慧，虚处亦妙境。而婚车的僵持，则体现了部分人对“即时”“全部”的执念，将每一秒的延迟视为不可接受的损失，将每一步的退让看作难以承受的失败。因此，双方谁也不愿意“低头”，以砍枝拓路，保全“吉时”，避免对峙。
所谓“红让白”，本就是民间为调和生死大事与人生喜事冲突的温柔设计，可在具体场景中，当“一辈子的大事”与“逝者的体面”相遇，主家没有死守条文，反而用更柔软的同理心化解尴尬。而婚车出行，双方若提前沟通，按规矩错开通行，可以说是皆大欢喜。可谁也不愿“退一步”，宁可杠在原地，甚至不惜砍树枝、扒枝叶、勉强通行，也要把排场撑到底。现实中，有的地方送葬途中遇到迎亲的，主动撒下“买路钱”图个彩头；有的婚车队伍“狭路相逢”，新郎会互换胸花，寓意“喜上加喜”。这些做法，不仅摆脱了习俗的死板，而且成为人心沟通的纽带。要知道，破解仪式相遇的难题时，不要忘记了“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古老智慧。
每一个路口都是文明的试金石。当我们面临这样的选择时，不妨想一想：我们究竟要建设一个什么样的社会？是一个寸步不让的角斗场，还是一个懂得退让、彼此尊重的共生体？河南那位白事主家已经用行动给出了他的答案。而我们的答案，将决定这个时代的精神海拔，也将塑造未来社会的文明质地。
在人生的漫长旅途中，我们会无数次站在这样的十字路口。有时候，最智慧的，恰恰是那一步有风度的退让。因为真正的文明，不在于我们能够走得有多快，而在于我们能够与陌生人同行得有多好，文明礼让，才是最美的“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