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
嘉陵江以漾水、西汉水、故道水、两当水、嘉陵水的奇幻身份，百折千回地走过故道川和氐羌地，出灵官峡、尚婆川、月亮峡、药崖峡等秦岭南坡一众峡谷，最后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出朝天峡和明月峡，终于来到川北这片以丰饶富庶的开阔土地，以《水经注》确认的一个炫目名称现身于世，就是“汉水”，今名嘉陵江。
的确，在《水经注》里，对于秦岭以南流域最广的这条河，进入蜀地之后，便以“汉水”之名向南而行，最后在江州（今重庆）汇入长江。直到200年后，一个更加美丽的河流名称，与“汉水”展开了争夺，并逐渐取而代之。
作为结束魏晋南北朝分裂时代，登上新历史舞台的代表，承继了隋朝开局的李唐王朝，在诸多领域都有重振秦汉雄风，一统天下的气魄。“嘉陵江”一名正是在这个朝代，正式出现在各类典籍、诗词、传记里。而记述嘉陵江最集中之地，便是今川北广元，唐代名为利州。
历史上为古利州代言的著名人物，也出在唐代。他们是天后武则天、玄宗李隆基。而在武则天和唐玄宗之前，利州则以苴国和西益州之名，深深地镌刻在秦岭与嘉陵江的历史档案里。
苴国的历史不长，东晋《华阳国志》记载了其始终：先秦蜀王封其弟葭萌为苴侯，立苴国，封地即名葭萌。秦灭巴、蜀，葭萌地亦纳入秦国版图，为汉中郡葭萌县。汉至南北朝时期，葭萌先后名汉寿县、晋寿县、平兴县、白水县。公元554年，西魏袭取西益州，更地名为利州，以彰显“胜利”。
《水经注》所说汉寿水，按方位搜寻，即源于今广元市旺苍县李家骡河，在利州区注入嘉陵江的南河。接下来，嘉陵江便迎来了整个流域水量最大，流程最长的支流，古名白水的白龙江。
白龙江自四川若尔盖与甘肃碌曲交界的岷山北麓发源，经甘肃迭部、舟曲、宕昌、武都、文县，四川青川、广元利州区，最后在昭化古城汇入嘉陵江，完成了它的千里奔袭。
从源头至昭化入嘉陵江，白龙江河道全长500多公里。在此期间，《水经注》记录的白龙江支流竟达12条之多：黑水、洛和水、夷水、安昌水、东维水、白马水、偃溪水、羌水、雍川水、空冷水、西谷水、清水。
无独有偶，《水经注》记录的白水途经城池也有12座。分别是黑水城、洛和城、邓至城、夷祝城、维城、阴平城、偃城、郭公城、白水郡城、武兴城、吐费城、葭萌城。
时至今日，已很难想象当年那么多城池集中于白水两岸，形成的古代社会是怎样一番热闹景象。如今那12座城，绝大多数都已消失或更名，要找到遗址都得费点劲。幸运的是，有一个城名一直活到今天，就是葭萌。
先秦苴国的葭萌地几经变迁，到唐代又得到恢复，为利州葭萌县。元至元十四年（1277），以“大哉乾元、广我元路”之意，改利州为广元府，同时撤葭萌县并入昭化县。
今日昭化保留了古葭萌城大部分地面文物，包括古城门、城墙、县衙署、县文庙、考棚、石板街等古建筑。此外还保存下葭萌驿、葭萌亭、葭萌坊，以及苴侯街、吐费街等古葭萌城众多历史印痕，丰富了城市文化底蕴。
昭化古城最精彩的，还要数城外一个使用了上千年的嘉陵江码头，古称桔柏渡，现名亦为桔柏渡。
桔柏渡原本是一处普通的泊船码头，在公路取代水运之前，交通功能显著，热闹繁华。如今则归于废弃，我是雇请一位当地村民帮忙寻找的。村民姓李，年轻时打工学了水电安装技术，后因右腿膝关节半月板损伤，回村买三轮车代步，兼为古城商家做维修服务。听我说起要踏访桔柏渡，老李热情地驾起他的三轮车送我。
出古城东门，走机耕道去白龙江入嘉口，一路颠簸。路虽不好，风景却佳，河滩满是芦苇，花紫花黄。老李兴致也高，为我指认桔柏渡码头。嘉陵江一侧下方，条石铺的石阶仍在，只是已没了船只靠泊。早前桔柏渡为船帮码头，老李小时所见多为木帆船，下行撑篙，上水拉纤。后来渡口变成轮渡码头，热闹依旧，三、六、九赶场，人来人往，吆喝不断。公路通后，码头功能改变，做了物资交易市场，繁华热闹还持续了好久，直到十年前才归于寂寞。
的确，他说的就是“寂寞”。老李有文化，见过大世面，说话很有条理，还随口背出两句古诗：“桔柏古时渡，江流今宛然。”
这句诗我听着耳熟，回想起来，是明代蜀中才子杨慎所写的五言律诗，标题就叫《桔柏渡》：
桔柏古时渡，江流今宛然。
名存巴国志，诗有杜陵篇。
鸨鹢冲烟散，鼋鼍抱日眠。
分留馀物色，朗咏惜高贤。
杨慎提到的“诗有杜陵篇”，是指杜甫亦曾在昭化留下《桔柏渡》诗，其中两句写到桔柏渡水域的自然景观：“急流鸨鹢散，绝岸鼋鼍骄。”杜甫、杨慎诗都写到了鼋鼍，实际就是两种大型水生动物，巨鳖和鳄鱼。由此想到古时嘉陵江上游生态，令人惊叹。
桔柏渡往上即白龙江入嘉口，两江汇合后，嘉陵江已然壮阔为一条大河，并由此开启它的中游行程。不过，要清晰浏览白龙江与嘉陵江相会之气魄，最好的去处是昭化古城所倚之牛头山天雄关。
天雄关为古蜀道重要关隘，兵家必争之地。《三国演义》描写的“张飞夜战马超”故事即发生于此。我便是冲着这个故事去的。
当年刘备入川后尚未站稳脚跟，张鲁兵犯葭萌，刘璋联合刘备夹击张鲁，二刘之间也有战事，三方在此缠斗一年有余。最后结局是张鲁、刘璋双双失利，刘备成为最大赢家，包括从张鲁手下收伏一员骁勇战将马超。地方志对此的记载是：“张鲁又令马超取葭萌关，超与张飞屡战不胜。孔明使李恢说超，超降刘备。”（清乾隆《广元县志》卷八·兵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