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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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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广元日报

佛影江山共流光

日期: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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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明月峡       上一篇    下一篇

□欧阳安娜

嘉陵江的晨雾如轻纱般弥漫,当第一缕阳光越过乌龙山脊,映照在西岸岩壁上时,千年前的凿痕渐渐苏醒。那些深浅不一的窟龛,如同时间的眼睛,凝视着江水的流逝,见证着文明的交融。唐代诗人杜甫在《阆水歌》中感叹:“嘉陵江色何所似?石黛碧玉相因依。”正是这方山水,孕育了举世罕见的石窟艺术瑰宝。

广元,古称利州,地处蜀道要冲。《广元府记》以“南通巴蜀,北接秦凤,东连梁洋,西控羌戎”十六字,道尽了这片土地的雄浑气魄。宋人王象之在《舆地纪胜》中捕捉到的“自城以南纯带巴音,自城以北杂以秦语”,更是生动描绘了这里南北文化交汇的独特气质。据2020年全国石窟寺专项调查,广元市域内现存59处摩崖造像及石刻,构成了一条跨越千年的石刻艺术长廊。

金牛道上的石窟长廊

纵贯广元全境的金牛道,是连接中原与巴蜀最重要的通道。战争年代,它是兵家必争之地;和平时期,它又成为文化传播之路。官吏僧俗、文人墨客往来不绝,于崖壁之上开窟造像,创造了灿烂的石窟艺术。

这些石窟的分布与金牛古道紧密相依,沿嘉陵江岸依次排开,形成了天然的石窟走廊。皇泽寺位于嘉陵江西岸,千佛崖坐落于城北四公里的嘉陵江东岸,观音岩则处在市城区西南约十公里处的嘉陵江东岸。它们如一颗颗明珠,被金牛道这条文化丝线串联起来,恰如明代文人曹学佺在《蜀中广记》中所说:“金牛古道,佛迹相望,晨钟暮鼓,声声相应。”

得益于金牛古道的沟通作用,广元石窟艺术呈现出独特的交融性。它既吸纳了北方中原地区长安、洛阳石窟的艺术特点,也受到了南朝造像艺术的影响。唐代高僧释道宣在《续高僧传》中记载:“北僧南渡,携经像俱,开窟造像,蔚然成风。”正是这种文化交融的真实写照。

在皇泽寺,郭沫若先生曾赋诗称赞其“媲美同伊阙,鬼斧似云冈”。皇泽寺不仅是佛教艺术宝库,也是纪念中国历史上唯一女皇帝武则天的祀庙。据《九域志》记载:“利州都督武士彟生武后于此,因赐寺刻其真容。”五代时期已有“则天圣后殿”,历代修缮不辍。武则天与这座石窟寺的因缘,为这片石刻增添了独特的人文色彩。

千佛崖更是广元石窟的杰出代表。这座佛崖长近388米,高45米,拥有造像950龛、7000余尊,佛龛层叠分布,密如蜂巢。清代诗人张问陶在《宿千佛崖》诗中描绘:“古寺云中出,岩腰佛满龛。钟声摇落日,犹似响朝参。”其中唐代造像数量最多,最具特色的窟龛形制为中心坛式窟,造像集中于窟内中心坛上,背屏采用镂空透雕技法,展现了极高的艺术成就。

菩提瑞像窟(366号)的造像样式,源自唐初出使天竺的王玄策随从巧匠宋法智的摹写,展现了唐代中外文化交流的深度;牟尼阁(744号)采用镂空背屏雕刻技艺,其精湛程度令人叹为观止; 持莲观音窟(806号)那尊被誉为“东方美神”的菩萨像,更是将大唐的审美理想推向了极致。

历史深处的文明对话

走进这些石窟,仿佛能听到历史深处传来的凿石之声。南北朝时期,随着金牛道改走嘉陵江,这片优质崖壁迎来了第一批造像者。北魏大将傅竖眼、皇室元法僧等在此担任益州刺史,将北方石窟开凿的传统带入蜀地。他们不仅是戍边将领,更是文化传播的使者。在他们的推动下,千佛崖最早的大佛窟(726号)和三圣堂窟(226号)应运而生,那“秀骨清像”的北朝风骨,正是南北文化交融的见证。

盛唐时期,这里更是群贤毕至。开元三年(715),剑南道按察使韦抗自长安入蜀,在千佛崖留下了大云古洞和韦抗窟。唐代名相苏颋在开元年间两度入蜀,这位与宋璟齐名的贤相,不仅在千佛崖开凿211号苏颋龛,更留下了《利州北佛龛记》和《利州北佛龛前重于去岁题处作》等诗文。他的参与,为这片石窟注入了士大夫的文化情怀,使其成为儒释交融的艺术空间。

观音岩石窟则以唐天宝年间造像为主,其中部分窟龛为攻伐南诏的将士和安史之乱时随玄宗入蜀随行人员开凿。这些造像不仅是宗教艺术的展现,更是历史变迁的见证。李白《蜀道难》中“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的诗句,或许正是对这些历史事件的隐晦写照。

尤为珍贵的是,广元地区不仅有佛教造像,还有剑阁鹤鸣山等地的道教造像。鹤鸣山现存唐代至明清的造像88尊,其中的李商隐撰《剑州重阳亭铭》碑、颜真卿书《大唐中兴颂》最为著名。颜真卿那雄浑厚重的笔触,与石窟造像的刚健风格相得益彰,共同构筑了这片石刻艺术的精神殿堂。

古今相续的文明守护

历代文人墨客、地方官员对这些石窟珍爱有加。一代代广元人用智慧和汗水守护着这些文化瑰宝,让千年石窟在新时代焕发出更加绚丽的光彩。明代会稽人何宗毅途经千佛崖时,被眼前盛景震撼,舍资重修龛像,并题诗刻石:“大云梵景殿岩多,法法盘空鸟道过。百尺金身堆拥壁,千龛宝像列森罗。”

清道光十九年(1839),四川总督觉罗宝兴主持大规模修缮,使千佛崖“凡大龛小龛无不振旧如新”。诗人薛应第题诗赞曰:“自古佛崖著大观,累经风雨半凋残。而今彩绘重施后,可作蓬莱海岛看。”

今日的广元,继续着这场跨越千年的文明守护。来自北京大学、四川大学等高校的专家学者,与本地文保工作者携手,完成了《广元石窟内容总录》等重要著作,并开展千佛崖摩崖造像莲花洞考古调查等系列研究项目。这些当代才人用科学的方法和执着的热情,为石窟保护注入新的活力。

更令人振奋的是,新一代的文保人正以创新的方式延续着石窟的生命。皇泽寺和千佛崖成为省市级中小学生研学实践教育基地,开发出“探索蜀道石窟”等特色课程。当孩子们在千年石窟前认真聆听讲解时,我们仿佛看到了文化传承的种子正在新土壤中生根发芽。

嘉陵江水依旧奔流不息。明代文人钟惺在《夜宿乌龙山下》中所写:“江声连古寺,月色满禅林”的意境犹在眼前。崖壁上的造像历经千年风雨,依然庄严慈悲,它们见证过南北朝僧侣的虔诚,聆听过盛唐诗人的吟咏,经历过明清士绅的修缮,如今正迎接着新时代的参观者。

广元石窟,这座矗立在古蜀道上的文化丰碑,将继续以其沧桑而慈悲的目光,凝视着历史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