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伦
陷落在一片桐子花中
坐在光滑的枝条上
像小时候那样背一篇课文
张开嘴唇
却想不起任何一句话
寒风灌进去
仿佛要吹走我的内蕴
我也跟着风势
一荡一荡，大片桐花
都在摇晃自己
满地铺垫着点了朱砂的雪
我不想跳落在上面
开始在树上默读我的一生
寥寥无几的桐子花
跟着震颤了几下
云南红枫种在屋角
堂弟养活了一株小小的红枫
像一个被领养的孩子
有些矮小，和内向
天外来雪却准确地附上它
用寒凉体质
试出它的高贵血统
一连十多天不落
几片小高原
被送进我们的深山里
兀自红个不停
像在用它们的火焰掌
拍击着我审美的命门
蓑笠翁
披着蓑衣出门是不够的
须得取下木柱上的
油纸斗笠，戴在头上
紧一紧后背
收一收心
提着鱼竿出门也是不够的
须得提上小火炉
两块成掎角之势的炭
正在变得透明
你坐在水库边上
想把自己堆成雪人
整整一个下午，斗笠上
只顶上薄薄的一层雪
棕衣上的几片雪花
刚黏上去就化了
你的静默是火的一部分
雪来助你，在空旷中自燃
银铃铛
褂子上缀着几颗银铃铛
跑多远
都知道你在哪里
深山空寂
而你身上有永不走失的故乡
发出无节奏的乐声
褂子旧了
取下银铃铛挂在新褂子上
一家人便又换了一代
这金属的旧历
把时间提前了
你知道它能去下个世纪
迎候你
把你的棺椁碰出响声
阴山里
阴影来得早些
天黑得快些
大风洗软骨
阴山葬天光
我已放弃远足
把大海运回牛滚凼
深雪偏爱阴山
我偏爱阴山里的深雪
我的体温
总比落日低一度
这不影响我
成为平和的硝烟
洗锄头
积雪洗脸，洗锄头
露出黄金的脸谱，和白刃的寒光
暮色中，你扛着它
向山下走，比落日快了点
进门的时候
你把它放在墙头
晚上雪花也来洗这块白铁
它便逐渐成为大雪的
一块硬骨头，深藏盈尺
翌日，遍寻不见它
竹口哨
生造几个小孔，沉默就发声
独有的管乐器是童子走丢的秘密通道
自由的天籁被我的手指曲解
几粒音符的竹露，我饮用了一生
大风带走一棵柏树
我看见大风拔树
像是要带走它安插在我村的一个暗桩
连根而起，不留牵连
我看见阴影面积最大的柏树
率先倾覆，露出根底
大风甚至带走了我的一片
沉默的领土，那空洞
很小，恰可让我陷落
大风训练了一片森林，唯独
领走了悬崖边那株
三十年来，我失去了下行时的
救命树。急需三千场大风
才能再养活一株
绕 道
天亮了，出门看见山鸡，绕道走
遇到草叶上的露珠，绕道走
童子打水，绕道走
你不敢打扰世界的每一个微小部分
面对人间，也绕道走
有时遇到自己，也绕道走
不敢和最爱的陌生人打个招呼
你面对门户大开的武陵，绕道走
吉祥咖啡
这个咖啡屋的背景是大片艾德莱斯丝绸
宽阔得像唐人的心境
老街上空的云，和墙上红布
形成天地一色，在热斯坦互相映照
几个异乡人，只配做这些布料的须边
围坐街边，轻声念着诗句
我像落日一枚浸在这里
作为天山的替身，倾听西域的心跳
我用两小时时差，延长毕生的黄昏
你用小女孩的脸，收藏古国的侧影
苦力马
他有一匹低眉顺眼的小马
习惯了陡峭
和负重
和浪漫主义的马不同，它没有沃野千里
终身不懂“驰骋”
他也不是一个驾驭骏马的骑手，笨拙
不会纵步上鞍鞯
水草不丰沛，马料不充足
一匹受局限的，野性尽失的马
变得像是一匹逆来顺受的骡子
他牵着马
穿过小镇的主街
驮着黄泥坡上需要的水泥，踢踏走过
将漫步，走成了大跨步
用两只脚，引领着四只脚
“挣钱了啊！”“不，下苦力”
“马好！”“不，苦力马”
他也像那匹马，隐忍，知进退
用谦逊回复所有人
一匹马为主，一个人为仆
在山坡蜿蜒小路上艰难上行
卸下重物时，苦力马轻扬尾鬃
像从极限运动中
缓过气来，任由苦力人轻拍自己的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