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洪林
北纬30°边缘,有许多未解之谜,位于北纬31°11′的剑门关,便是如此。立冬前夕,自己风尘仆仆,近午时分,便到了这雄关脚下。
天是那种晚秋与初冬交际时特有的、沉静而高远的灰蓝,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绸子,温润地铺展着。山,依旧是那一片铁青色的、连绵的巨影,如一道亘古的屏障,默然横亘于天地之间。两旁断崖峭壁,峰峦似剑,两壁对峙如门,故称“剑门”。
剑门关是入蜀咽喉,剑门蜀道的雄奇,在二十年前,自己已有体验,但那时比较年轻,除了走马观花看山势的险峻,苍山的青翠,对源远流长的蜀道文化,没有更深的印象。
本次从关口南门进入,见半截石碑压于巨岩脚下,“第一关”三个字古朴苍劲,细一看,原来是雍正十二年(1734)果毅亲王允礼过剑门关,被此地雄险折服而留墨宝,距今近三百年。
自己年过五旬,这二十年,于人,足以染白双鬓;于山,却仿佛只是一次深沉的呼吸,容颜未改,气度依旧。只是这山门之下的景象,却大不相同了。记忆里那份略带荒凉的、属于历史的寂寥,已被眼前这喧腾的人气所替代。游人是“如织”的,各色的衣衫,各样的口音,各样的笑脸,汇成一股暖烘烘的、流动的河,在那新修的、宽阔的崭新蜀道上奔涌向前。
我的脚步,便也混入这河流里。晚秋的山色斑斓多彩。栗树、青冈的叶子褪去翠绿,转成赭黄与深红,斑斑点点缀在苍黛的山景底色上,恰似一幅巨大的水墨,徐徐干透,晕染出古朴的韵味。风过处,便有叶子盘旋飘落,如三国仕女飘飞的裙带。
沿途所见,剑门七十二峰,如排兵布阵,如万马奔腾。遥想1700多年前,蜀汉丞相诸葛亮,在北伐的漫漫征途中,察此地之形胜,呕心沥血,于此垒石为关,“依山筑城,断塞关道”,方才有了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剑门关。他那时,该是怀着怎样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心情?他抚摸着冰冷的石块时,期盼着山河安定,百姓安康。这“蜀北屏障、两川咽喉”,不仅是军事的壁垒,更是他支撑一个摇摇欲坠的蜀国王朝脊梁的象征。
行走在剑门蜀道,望着连接陕川的咽喉之地,不禁想起“两川”与“四川”的历史渊源。“两川”并非“四川”的直接拆分,而是“四川”名称的前身之二。“川”在古代常指“平原、河谷地带”,四川盆地因地势平坦、水系密布(如岷江、嘉陵江等),成为“川”的核心区域。唐代中期开始,朝廷为加强对西南的管控,将四川盆地及周边拆分为“东川”和“西川”两大行政单元,“两川”的称谓由此固定,并成为后世对这一区域的代称。剑门关位于今四川广元市境内,地处大剑山与小剑山之间的峡谷地带,是古代由陕入川的必经之路。
千年的风霜雨雪,早已磨平了当初垒石的棱角,丞相也已化作史书里一声悠长的叹息,但这山,这关,却将他那股不屈的精神,如此具体、如此坚硬地留存了下来。
关楼前,一株巨大的枫树,怕是有数百岁的年纪了,如同我上午在翠云廊所见的古柏,枝干虬龙般盘曲着,奋力地伸向天空。满树的叶子,是一种浓烈到化不开的、醉人的酡红,在关楼铁灰色的背景前,静静地燃烧着。那不是娇媚的胭脂色,而是沉郁的,带着些许铁锈与血痕意味的红,仿佛是这雄关千年征战时,不经意间溅上而后凝固了的颜色。
关楼大门遍布上百颗圆形螺帽,如同《三国志》中的标点符号,厚重而有雅意。关楼共三层,上两层为青灰色,飞檐翘角,登上顶层,凭栏远眺,群山如海,尽伏脚下。正欲怀古思幽,耳畔却先捕捉到一缕清越之声,淙淙铮铮。循声下望,但见右侧的深谷里,一脉小小的瀑布,从半腰岩隙间迸出,如一条纯白的哈达飘然而下,在中途被突出的岩石撕扯成几绺,化作万千晶亮的水珠,纷纷扬扬。这天籁之音,让我想起了《空城计》中诸葛丞相坐于城楼,成竹在胸,弹奏的琴弦。
云崖深处,几处农庄若隐若现,一楼一底模样,青瓦白墙,一排排的小轿车环绕农家四周,农家乐的田园牧歌,在三国的烽烟里回响。一样的“车马辚辚”,只是,千年前的木牛流马,战车里是嗜血的士兵,如今的小轿车里,是休闲的游人。
历史的烟云,就在这片刻的静默中,与那红叶的私语、流水的清音交织在一起,滚滚而来,又滔滔而去。这关楼,像一个时间的瞭望者,看尽了王朝的兴替,也迎来了今日的升平。
缓缓走下关楼,踏上归程,回头望去,剑门关的群峰在夕照中已渐渐融成一片苍茫的剪影。
行尽晚秋深处,立于千年雄关,所见的不仅是山河的壮丽,更是一卷活着的、从历史深处绵延至今的生动篇章;那篇章里,有铁血的记忆,有红叶与流水的温柔,更有千年蜀道的新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