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尹 常力文
摘要:广元以“剑门蜀道、女皇故里、红色热土、康养胜地”文旅品牌闻名于世,境内的剑门蜀道更是得到广泛关注,有“中国蜀道看四川,四川蜀道看剑门”之说。何谓剑门蜀道,其线路、范围如何界定,在蜀道中有什么样的价值定位,没有过系统论述。剑门蜀道是四川北向蜀道连接中原和西北的核心路段,也是蜀道体系中至今保存最为完整和文化遗存最多的地段,有其孤本与标本的历史价值。本文对剑门蜀道的线路、范围进行科学定位,并明确其在整个蜀道体系中的价值地位,以更好地保护蜀道、更好地传承蜀道文化。
关键词:剑门蜀道 范围界定 价值取向
剑门蜀道的线路范围界定
因金牛道广元段穿越剑门山区,又俗称剑门蜀道。但关于剑门蜀道的线路及起止界定,从民间到官方,有多种说法。这里仅以官方的两种界定为例,就可以看出对剑门蜀道的界定有必要统一的重要意义。
(一)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和地方保护法规定位差异
2006年5月国务院公布的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中有“剑门蜀道遗址”,其划界界定是:以剑阁古城为中心,北起广元市朝天区朝天镇朝天峡,南至绵阳市梓潼县演武镇,全程约270公里。包括沿线保存完整的古道路、古铺驿、古栈阁、古关隘、古柏、古镇等古文化遗存。
2021年6月15日出台的《广元市剑门蜀道保护条例(草案)》第一章第三条(保护对象)是这样界定的:本条例所称剑门蜀道,是指北起朝天区七盘关,经利州区、昭化区,南至剑阁县武连镇的广元市行政区域内的古金牛道。包括古道及沿线附属设施、古桥、古渡、栈孔、古驿(铺)、古柏、古井、关隘、摩崖造像及石刻、古寺(观)及故居、古墓葬、历史文化街区、历史建筑等遗存及自然遗迹和其他相关联环境景观。
二者对比可以看出,作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剑门蜀道遗址,界线清晰,对象明确,范围受限;作为地方性法规保护的“剑门蜀道”,不含广元市管辖的绵阳梓潼演武镇段,扩展了广元境内的范围,从朝天关北向延伸到了七盘关,实际面积有增无减。二者对剑门蜀道各有解读,都认可了剑门蜀道在蜀道中的重要地位,只是市内外界限的差异。那么统一标准,给予科学界定,让剑门蜀道有个准确的定位,就显得很有必要。
(二)剑门蜀道线路范围的缺失
1.忽视了金牛道的前身——石牛道
石牛道之说,西汉扬雄《蜀王本纪》、东晋(十六国时)北凉阚骃《十三州志》、东晋常璩《华阳国志》、南北朝北魏郦道元《水经注》等文献均有记载。其中,《蜀王本纪》是这样记载的:“秦惠王欲伐蜀,乃刻五石牛,置金其后,蜀人见之,以为牛能大便金,牛下有养卒,以为此天牛也。能便金。蜀王以为然。即发卒千人,使五丁力士拖牛成道,置三枚于成都。”石牛道的命名,就得自这样一个典故。
石牛道之名第一次见于文献,还是扬雄《蜀王本纪》:“秦得通道,石牛之力也。后遣张仪等,随石牛道伐蜀。”常璩的《华阳国志·蜀志》也记录了石牛道:“周慎王五年秋,秦大夫张仪、司马错、都尉墨等从石牛道伐蜀。”这说明,从汉到晋,石牛道已经成为蜀道的主道,而且盛名在外。郦道元《水经注》对石牛道亦有记载:“来敏《本蜀论》云:秦惠王欲伐蜀而不知道,作五石牛,以金置尾下,言能屎金,蜀王负力,令五丁引之成道。秦使张仪、司马错寻路灭蜀,因曰石牛道,厥盖因而广之矣。”这说明,南北朝时,来往西安成都的这条道,仍以石牛道相称。现代一些学者认为石牛道是金牛道的别称,或者将两者画上等号,显然没注意到石牛道与金牛道二者之间的历史差异与线路区别。
如果按路在前名在后的逻辑,石牛道诞生的时间更早。隋唐之前的文献,实际上是把石牛道线路与商周时就形成的周道、故道以及后面的陈仓道、褒斜道并称的。李吉甫的《元和郡县图志》有这样的解释:“褒斜道,一名石牛道,张良令汉王烧绝栈道,示无还心,即此道也。”故道、褒斜道在秦汉前后的文献中,基本上统称为石牛道,再怎么喜欢金牛道这个名称的作者,也不能不尊重石牛道的历史性、独特性和客观存在的史实,而主观上将石牛道收归金牛道名下。著名学者谭其骧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在《战国时期·秦蜀》部分,对蜀道线路的标注从勉县起入蜀的线路就为“石牛道”,严格尊重历史,而非以金牛道来代替,在蜀道研究中就树立了实事求是的学术榜样。
石牛道是隋唐之前从蜀地沿白龙江、嘉陵江河谷通往长安或进入中原的主要干道,特别是在三国时期发挥了重要交通作用。蜀汉征伐中原,魏国进攻蜀汉,都以石牛道为主道。石牛道在四川境内的具体走向是,从成都出发到今天的昭化古城后,不是沿嘉陵江而行,而是顺白龙江而上,经古白水关(今青川营盘乡一带)至略阳或勉县,再走陈仓道或褒斜道进入陕甘地区。现白龙江利州区和青川县段尚有马鸣阁道和景谷道的遗存,就是当年石牛道的见证。
金牛道始于隋唐之后。金牛之名最早见于史册,是唐李吉甫的《元和郡县图志》:“金牛县,本汉葭萌县地,东晋孝武帝分置绵谷县。武德二年(619),分绵谷县通谷镇置金牛县,取秦五丁力士石牛出金为名。”据孙启祥在《蜀道——金牛古道演变考》考证指出,金牛道正式之名见于唐肃宗宝应元年(762)。孙启祥引用了宋《唐会要》卷86《关市》中的记载:“宝应元年九月敕:骆谷、金牛、子午等路,往来行客所将随身器仗等”可见其得名与唐置金牛县(今陕西宁强县大安镇)有关。
这样看来,金牛道与骆谷道(傥洛道)、子午道都是相对独立的道路,而非通向古长安的直道。隋唐之后到成都,新辟的金牛道线路走向发生变化,改为从勉县出发走陆路翻越七盘关经广元到昭化再转成都,或西折阳平关沿嘉陵江河谷或水路或陆路至广元、昭化,再转成都,不再叫石牛道,统称为金牛道至今。金牛道线路与石牛道虽有承袭部分,但对石牛道线路约定俗成的历史界定不能轻易更改。
2.忽视了金牛道与阴平道、米仓道的相互依存关系
古来通向陕西的蜀道有“北四南三”,而通向甘肃的蜀道也有两条,即阴平道和河南道。河南道以青海湖为中心,南下经甘南入川。因地处黄河以南,故称河南道。河南道与广元无交集,这里重点说一下阴平道。
2024年7月8日,由四川日报报业集团、广元市委宣传部、蜀道研究院、广元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共同主办的蜀道研究成果发布暨专家学者蜀道行活动在广元昭化古城举行,在现场配套进行的蜀道文化交流座谈会上,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馆员黄家祥交流了近期对阴平道的考古发现。黄家祥介绍,阴平道遗存下来的历史遗迹较为丰富,在今天文县尚德镇白水江边的金口坝村和周家坝村,就有曹字头古栈道遗址、曹家河坝古栈道遗址、周家坝东古栈道遗址等。特别是周家坝西古栈道遗址,现保存有正方形栈道孔30余个,长约15公里。
阴平道原指西汉时的县名。《汉书·地理志》载,广汉郡下有“甸氐道”“刚氐道”“阴平道”的称谓。为什么称“道”,《汉书·百官公卿表》是这样解释的:“县有蛮夷曰道。”意思是,偏远地区以少数民族为主的县叫“道”。《汉宫旧仪》记载:“内郡为县,三边为道。”可见西汉时期阴平道就是相当于县的行政区划了。陈寿《三国志》中提到的阴平,均指的是阴平道这个地域名,而非道路名,属于行政区划。如邓艾破蜀的路线:“冬十月,艾自阴平道行无人之地七百馀里,凿山通道,造作桥阁。山高谷深,至为艰险,又粮运将匮,频於危殆。艾以毡自裹,推转而下。将士皆攀木缘崖,鱼贯而进。先登至江由,蜀守将马邈降。蜀卫将军诸葛瞻自涪还绵竹,列陈待艾。”阴平即阴平道,就是现在的文县,景谷道才是当时的道路名。
称阴平道为道路,始于宋代。《方舆胜览》引《同谷志》认定阴平道为“秦蜀出入之道”:“阴平道,同谷(今甘肃成县)志:‘秦、蜀出入之道。汉武开西南夷,置阴平道。蜀先主刘备以为边陲要阨,诸葛亮定之,因为西蜀之防。’”也就是说,到了宋代,阴平道在学界已经不被认为是行政区划或地域名了,而是道路名。阴平道有正道间道之分。正道称之为景谷道、白水道,走向为阴平(文县)-景谷(碧口至白水关)。此后可到昭化转至成都,也可由青川转到平武、江油再至成都。阴平间道就是邓艾“自阴平由景谷道旁入”的路,“行无人之地七百余里”,“凿山通道,造作桥阁”,在摩天岭裹毡而下,然后经青川青溪、平武、江油再到成都。阴平道的景谷道与早期的石牛道在广元境内交集,自应是剑门蜀道的组成部分。
再说说米仓道。米仓道,起于汉中南郑,翻越米仓山,进入蜀地南江。米仓道其中的一条线路从南江分道,经旺苍到广元、昭化过剑门关到成都;或从旺苍到苍溪过阆中到成都或重庆。总之,在广元境内深度融入剑门蜀道,米仓道在广元境内的部分,当视作剑门蜀道的重要组成部分。
将阴平道、米仓道排除在剑门蜀道之外,削弱了剑门蜀道线路的多元、厚重和大气。
3.剑门蜀道应有的科学定位与阐释
由上所述,可见剑门蜀道从国家和地方文物保护角度的定义,只局限在隋唐之后形成的单一金牛道线路上,起止也有差异,没能从北向蜀道的复合形态和线路在广元剑门山区的交错融合上着眼,忽略了剑门蜀道本身客观存在的线路结构,忽略了剑门蜀道在整个北向蜀道中的战略定位。从石牛道与金牛道的历史沿承和走向在广元的特征,从阴平道和米仓道在广元的延伸与融合,其中的分与合合与分,都集中在已经定位的剑门蜀道上,而这些赋予剑门蜀道更加富有的外延与内涵却埋没在已有的定位中。如果要把剑门蜀道更深厚的意义和价值展示出来,就有必要为剑门蜀道的外延和内涵重新定义,以展现剑门蜀道真实的客观面目和更大的魅力。
新定义的剑门蜀道,应该以昭化古城为中心,辐射至整个剑门山区,外延至川陕甘接合部。其线路结构如下:从陕西汉中勉县大安镇出发的金牛道,陆路沿七盘关、朝天关至昭化古城,水路经阳平关嘉陵江河谷至昭化古城,再以昭化古城分界,南下走水路至阆中、南充、重庆等地,西南向翻越剑门关直到成都;再一条道,就是沿白龙江石牛道旧线,以昭化为中心,经白水关北上南下;再一条线,就是阴平道的延伸线,经昭化古城南下或北上出入成都或西北地区;再就是走米仓道西线(旺苍段)进入金牛道到成都或重庆,也必经广元至昭化古城,再从昭化古城南下或西南向。
从上述线路布局来看,剑门蜀道不是单一的金牛道段,而是一个局网,是北向蜀道北上南下的一个重要枢纽,它的功能价值定位也要高看一着。
剑门蜀道的功能价值定位
早期石牛道广元部分、阴平道与米仓道在广元与金牛道的交集部分,证明了蜀道广元段是蜀道的重要交通枢纽,将这一交集重合路段特定统称为剑门蜀道,既证明了南北蜀道交通四通八达的空间维度,又显示了蜀道广元段位置的特殊意义及不可或缺的重要性,这样才能真实地展示剑门蜀道的完整与厚重。
(一)是蜀道畅通中国南北交通的水陆枢纽
展开剑门蜀道的走向与布局,从互联互通构成的立体交通网络可以看出其在蜀道中连接西南西北的交通水陆枢纽作用。
1.陆路枢纽
四川蜀道申遗的路线有4条,除荔枝道外,还有横穿南北作为主道而过广元的金牛道(含历史意义的石牛道),以及具备地域意义的与金牛道互有交集的阴平道、米仓道,四条线路共同构成具有特殊意义的剑门蜀道。
通过剑门蜀道北入阴平道可直接进入陇南及广大的西域地区,反之,上述地方通过剑门蜀道西向走阴平道经平武到江油至成都;通过剑门蜀道东北向走金牛道翻越秦岭到西安及中原地区,反之,上述地方通过剑门蜀道西南向到成都;通过剑门蜀道东向可至巴中或转汉中或转入荔枝道,反之,上述地方通过剑门蜀道直到成都;通过剑门蜀道南下可到达阆中、南充、重庆或西南地区,反之,上述地方通过剑门蜀道也可到达西北地区。
可见,蜀道到了剑门蜀道段,实际呈现出北蜀道的立体互通功能,剑门蜀道通向东南西北的陆路枢纽得到充分体现。
2.水路枢纽
剑门蜀道不仅是南北蜀道陆路的交通枢纽,也是南北蜀道水路的交通枢纽。经由广元境内的嘉陵江,还吸纳了源自青藏高原的白龙江、源自米仓山的东河、源自唐家河国家自然保护区的青江河等大小河流。因为众多的水系,决定了广元航运的发达。《广元市志》对广元的渡口有这样的统计:“1985年,广元市有客渡(含民间渡口)196处,其中市中区(今利州区)89处,剑阁县25处,旺苍县26处,苍溪县48处,青川县8处……”这些渡口,多数属于新中国成立前就沿袭下来的古渡口,形成了立体的互为支撑的水路枢纽。
嘉陵江广元段自古航运就繁忙,承担着由川入陕或由陕入川的航运,成为川陕商贸物流最重要的水路通道。王兴锋先生在《唐玄宗奔蜀路线考述》中对唐玄宗沿嘉陵江河谷奔蜀时而走水道也有考证。嘉陵江上游在东汉时就开通了下辨(今甘肃成县)青泥河至沮县(今陕西略阳县)的航道。据《后汉书》记载,东汉名将虞诩在今陕西略阳大败羌军后:“诩乃自将吏士,案行川谷,自沮(略阳)至下辩(今甘肃成县)数十里中,皆烧石剪木,开漕船道,以人僦直雇借佣者,于是水运通利,岁省四千馀万。”因而王兴锋先生推断,已经七十高龄的唐玄宗路经此段,应该坐的是船。
略阳之下嘉陵江阳安关段(今陕西阳平关)到广元朝天段,也分段通了航道。北宋元祐五年,在转运使陈鹏的主持下,凿平筹笔驿下的崆岭滩以及九井滩,《舆地纪胜》有记:“九井滩有大石三,其名鱼梁、龟堆、芒靴嘴危,参差相望于波间。操舟之人力不胜舟,而辄为石所触,故抵于败。诚令绝江为长堤,度其南,别为河道,以分水势,则北流水益减,而石出矣。以火煆、醯沃、金锤随击之,宜可云。如其言,治之。明年(1091)三大石不复见,而九井遂平。元祐五年(1090)转运陈鹏记。”《嘉靖保宁府志》对此也有载:“九井滩,在县北二百里。旧传:有虾蟆、青牛、青堆三巨石伏水,为舟楫害。淳熙间(1174—1189),利路提刑点提举常平张曩容,募工修治,会得降人冉得,治械如桔槔状,冶铁为杵,重千五百斤,抛掷半空而下,三石俱碎,其险遂夷。上有碑刻,剥不可见。”这一段史实证明,四川开创了机械治水的先例。(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