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勇
大巴山是一条与秦岭几乎平行的山脉,但它的名气确实没有秦岭那样大。大巴山西接昆仑山,名声虽不大,它却一直延伸到三峡神农架,与长江对岸的湘西黔北的山脉相连,绕一圈就和青藏高原把四川盆地包裹在中间了。大巴山的南麓,嘉陵江、涪江与巴河、州河之间的一片地域,就是通常意义上的川北。川北应是古巴人的地盘,巴国最强大的时候都城迁到了阆中(古称巴西)。商周时代巴人从川北出发,穿越大巴山和秦岭,参与商周中原牧野之战;张仪、司马措灭巴蜀,走的是石牛古道;刘邦兴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川北是重要的粮草兵源基地;诸葛亮从剑门蜀道六出祁山,实施的依然是背靠川北、觊觎关中的方略;后来历朝历代中原王朝为争夺蜀地,都在这里展开拉锯战,冲得过剑门关的,直奔西川,冲不过剑门关的就荼毒川北,从川中绕向川西成都。唐朝皇帝西狩巴蜀走的是川北;清军入川,川北阆中还做了二十年的四川省会;人民解放军进军西南,贺龙率领的十八兵团也是从川北入川,兵锋直指成都的。南北纷争,战乱不断,南来北往,移民填川,铸就了川北独特的多元文化。但也正因为如此,四川盆地形成了西尚文、东尚武、南尚商的文化特色,而川北却是一个缺口,不尚啥的川北是一锅大杂烩,至今没有一个诸如文、武、商的文化内核。由于地域原因,天下分裂的时期,汉中成了秦岭和大巴山、关中与西蜀之间的跳板,而跳板面前的川北就成了一片反复争夺征战的杀伐之地,这里的经济文化,包括人口都如同韭菜一般,长起来一茬又被割掉一茬。即便到了民国前期,川北依然是各路军阀、土匪、袍哥你来我往为争抢地盘频频开战的地区,“就防划饷”,繁重的赋税杂捐在一九三二年就预征到了一九八一年,甚至有个别地方预征到了21世纪;农税不够,大烟来凑,川北更是民国时期烟毒泛滥、烟匪横行之地。在那样的时代,黎民百姓能够生存繁衍传宗接代,靠的只能是难以想象的巨大忍受与韧性。
萌生写一部川北史诗性质的小说是在20世纪80年代,可谓多年前的一个梦想。我从小就生活在大巴山的乡野,在那里读书和劳作,在那里经历生活的磨难坎坷与少年的忧伤孤独,幸运的是总算赶上了国家恢复高考,走进了文学狂热年代十二分红火的中文专业。我听到过那片土地上无数口传的生动故事与民歌,后来工作的全部时间也用在了那片地域,大半个世纪我都没有能走出川北。自参加工作起,我的任务都是很繁重的,但我还是把少有的闲余时间用在了在川北土地上行走,我因此熟悉川北的每一个县,每一个乡镇,乃至很多乡村的磍磍旮旯,见过三教九流的奇奇怪怪的人,收集和听闻了无数的奇闻轶事。越是如此,越是觉得非写出这样的一部书不可,尤其是到了近年,知悉这片土地过去历史的一代代人已经衰老或故去,乡村与民间正在被时代潮水推向远方,昔年调侃乡村“到处修的路,田里种的树,房子没人住,家屋里没有自己的铺”,而今却正在变成现实。我不能让这片土地上那些生动的过往,那些饱满的激情与倔强的忍耐,无声无息地湮灭于地下,我要让土地开口说话,述说那连绵的苦难与倔强不屈。
但是一部长篇小说的写作跟跑一场马拉松一样,要的不仅是耐力,更要的是体力,恰好我从事的工作不允许我有大段的时间静心写作,所以本书动笔的时间比较早,却一直写得不那么顺畅,写写停停,停停写写。直到近年,反而工作越是繁重辛劳,写作的思路越是流畅,我利用所有的业余时间来写作,消耗了数千张纸,数百支笔,好歹总算完成了七十多万字的书稿,最后成型的这部书缩减到六十多万字。无论作品写得好坏,但我坚持下来了,直到二○二三年秋分的晚上,在澡雪堂里敲完作品的最后一个字,我对着窗外的天空和青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无所谓喜悦,也无所谓忧伤,就像德国作家托马斯·曼说过的,终于完成了,它可能不好,但是完成了,只要能完成,它也就是好的。但我的眼眶确实湿润了,我为自己的坚持与顽强而感动,我终于制造出了一块硕大粗笨的“砖头”,完成了这样一部告慰川北大地的书。幸运的是,书稿顺利入选四川省作家协会二○二四年度重点作品扶持项目,这更增进了我要尽快将此书呈现于读者面前的自信。
车尔尼雪夫斯基说:“历史的道路不是涅瓦大街上的人行道,它完全是在田野中前进的,有时穿过尘埃,有时穿过泥泞,有时横渡沼泽,有时行经丛林。”为写作本书,我阅读了大量的文史资料、族谱乃至民间野史、医书、巫术、堪舆、碑文,进行了大量的田间调查与走访,力争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采用以点代面、以小写大的结构,通过川北大巴山下桃花湾一个家族半个多世纪的繁衍历程,让土地开口说话来讲述川北的故事。民国时期的川北,军阀混战、袍哥横行、匪患猖獗是社会的主要问题,贯穿于民国四川的历史,其势力和影响涉及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和百姓日常生活等各个领域。翻开陈旧的历史,这里有农耕社会的日常,有淳朴古雅的民风,有乱世里的绝美爱情,有放浪粗犷的情欲,也有为所欲为的草菅人命,更有时代迭变的波诡云谲。仁义礼智,忠孝廉耻,压抑与放纵,坚韧与挣扎,朴实与狡黠,倾轧与杀伐,苦难与良知,宽宥与容纳,生养繁衍,爱恨情仇,一切都在时变境迁中洗澈沉浮,滤浊澄清。人间的苦痛、纠结与忍耐、欲望全都饱含于这一片大地的泥土之中。
孙美玲在《顿河哥萨克的一代诗史——〈静静的顿河〉新译本序》中说:“一项技术会因时代的前进而变得过时,一个思想或可随历史的发展而渐次丧失其意义,但是任何真正伟大的艺术发现都不仅是自己时代的光辉乐章,同时还会以永不涸竭的艺术感染力,激励着后世的读者。无论生活有了怎样的变化,人们会永远感到它们的新鲜,它们会由于时代和读者的不同而不断获得前所未有的新的美学价值。”我最初的文学创作是受沈从文影响的,但由于读书的驳杂,在我的作品里既有中国古典文学和现代文学的影子,也有苏俄批判现实主义、欧美现代派和后现代派的影子,我是在熬制川北味道的麻辣火锅。小说故事跨度五十年,经历了改朝换代、草莽争雄、防区割据、红军入川和保甲时代等几个阶段,情节复杂,人物纷繁,现实与魔幻,牧歌与史诗,粗放与细腻,精雕细琢与浓墨重彩,大量风物、习俗、民歌的描写有意识地加入,构成五彩缤纷、眼花缭乱的恢宏画卷,因此有人说,本书是大巴山下的“顿河”“呼兰河”与“白鹿原”,也是川北的“百年孤独”。赫尔岑说:“历史没有剧本,历史永远不确定。”过往那些生长生动故事的乡土正在远去,流逝的岁月只留下斑驳的远影,消失的总有几分怀念,让后来的人通过读这部书能够知晓川北大地的过往与曾经,我亦知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