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广元日报

麻柳刺绣 针尖上的千年诗行

日期:10-26
字号:
版面:第A04版:翠云廊       上一篇    下一篇

张菊花的刺绣作品。

□刘旭 文/图

广元市朝天区麻柳乡,拥有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是白羊古栈道上一个不可忽视的驿站。麻柳集市的兴起可追溯至唐代,其名称源于一棵有着1300多年历史的古麻柳树,而麻柳刺绣亦由此发源。

在历史的长河中,这里的女性以布为纸、以线为墨、以针为笔,她们绣制的不仅是生动的花鸟虫鱼,更是千年蜀地的烟火气息与灵性,以及她们对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

晨曦耕牛踏露珠、喜鹊枝头闹梅花、花好月圆夜——这些平日里的生活场景,麻柳刺绣以细腻的针法和丰富的色彩,赋予了平凡生活场景艺术的生命力。每一幅作品都似乎在诉说着一个故事,传递着时光的温度与情感的深度。

对我而言,与麻柳刺绣这一古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结缘,始于多年前初到朝天工作时的一次采访。从市城区出发,翻越北部的漫天岭山脉,经过利州区与朝天区交界的洪督关,沿着蜿蜒的山路,不到半天的行程便能抵达深藏于大山之中的麻柳乡。

麻柳刺绣的起源是什么,它具备哪些独特之处,以及它未来的发展前景如何?带着这些疑问,我走进了麻柳刺绣传习所,有幸拜访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麻柳刺绣的代表性传承人张菊花。她身着一件由麻柳刺绣工艺制成的传统服饰,左手轻托着布帛,右手熟练地握着针线,全神贯注于她的刺绣作品。直到我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她才从专注的刺绣世界中回过神来,开始向我详细讲述麻柳刺绣的历史与现状。

地域文化,浓郁独特

阳光透过窗棂的细缝洒落,映照在张菊花那件充满古朴气质的刺绣服饰上,传统之美与浓郁的乡村气息在这一刻凝固,宛如时间的沉淀。在我看来,麻柳刺绣之美,是“小家碧玉”般的生活之美,每一针每一线都洋溢着古朴的韵味。特别是当它穿在少女身上时,更显其独特的魅力。

我依然记得2022年广元女儿节“凤船”的展演盛况。朝天的“凤船”上,少女们身着精美的麻柳刺绣服饰,载歌载舞,她们那独特的民族韵味赢得了现场观众的连声赞叹。至于那些少女是否擅长刺绣,我不得而知,但她们婀娜多姿的舞蹈无疑将麻柳刺绣之美演绎得淋漓尽致,令人回味无穷。

长久以来,刺绣一直是当地女性的专长,也是她们不可或缺的技能。俗话说,“谁家女子巧,要看针线好。”麻柳的小女孩通常从四五岁就开始学习拿针,六七岁时便开始学习基础的绣法,到了十一二岁,她们已经能够熟练地绣制出各种精美的图案。待到女儿出嫁时,她们大多已经技艺精湛,能够巧妙地运用针线,绣出龙飞凤舞的图案。原中国美术馆馆长曹振锋在为麻柳刺绣题词时,曾赞誉道:“可赞麻柳绣花女,点缀秦岭巴山秀。”

麻柳刺绣深深植根于当地居民的日常生活中,无论是日常用品还是婚丧嫁娶的仪式,它都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

在麻柳乡,男女青年的恋爱和婚姻中,刺绣技艺是一个重要的考量因素。如果一个女孩对某个男孩有意,她会赠送亲手绣制的花鞋垫作为定情信物。而定情信物十分丰富,充满了生活气息,例如绣球、荷包、鞋垫等;到了订婚的时候,有盖头、枕帕、床单、帐围、窗帘、壁挂,以及童帽、裹肚、虎头枕、香包、玩具等,无不精心绣刺,寄予深情,饶有生活情趣。

这种以刺绣为纽带的婚恋习俗,不仅体现了当地人对传统技艺的重视,也反映了刺绣在情感表达中的独特作用。女孩们通过一针一线将自己的心意融入绣品之中,既是对未来家庭生活的美好祝愿,也是对自身能力的一种展示。男方家庭收到这些绣品后,以此判断女孩是否心灵手巧、持家有道。而那些精美的花鞋垫和绣鞋,不仅是爱情的象征,更成为家族间情感联结的重要媒介。

我看到张菊花利用刺绣制作的民族服饰,更是一绝,不禁让我想起女儿节“凤船”上身穿麻柳刺绣服饰、载歌载舞的姑娘们。她们头上是一盘精致的大丝帕,额前梳成“人”字形的“帐门”式发型,头上装饰着金箸、银钗,两耳垂着五光十色的耳环、耳坠;手腕上戴着一只或数只精美的镯子。她们的服饰,包括袖口、围腰、飘带、鞋袜,都用彩线绣满了图案,如象征幸福的凤凰牡丹、展现丰收的瓜果粮食、寓意多子多福的石榴麒麟、希冀避邪呈祥的鱼龙走兽等,种类繁多。

每一件绣品都仿佛是一个生动的故事,讲述着爱情、亲情以及对未来的憧憬。无论是日常生活中的小物件,还是婚嫁时的重要礼服,都被赋予了独特的艺术魅力。那些色彩斑斓的丝线,在布料上交织成一幅幅精美的画卷,将自然之美与人文情感融为一体,令人叹为观止。这种代代相传的手艺,不仅是装饰生活的方式,更是麻柳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彰显出这个地方深厚的历史底蕴和浓郁的民族特色。

针法巧妙,诗意穿行

提及麻柳刺绣,张菊花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她放下手中未完成的作品,热情地带我参观她已经绣制完成的佳作。我注意到墙壁上挂着一些作品,桌面上则摆放得更多,小小的传习所里摆满了各种题材的刺绣,让人目不暇接。每一件作品都如此精美,充满了独特的韵味,让我深深陶醉,仿佛在阅读一首首优美的诗篇。

相较于色彩斑斓的蜀绣,麻柳刺绣则显得格外素净,展现出独特的风情。传统麻柳刺绣主要采用黑、蓝、红三种颜色。以白色底布,搭配黑色绣线的麻柳刺绣作品,显得端庄典雅;青白相间的刺绣宛如青花瓷般清新脱俗;而红白相映的作品则洋溢着喜庆气息,却不失雅致。流传至今的麻柳刺绣传统作品,无一例外地体现了这三种颜色的经典搭配。

在题材方面,麻柳刺绣的创作主要来源于生活,充满了浓郁的地方民间文化。所绣图案,或耕种打猎,或娱乐舞蹈,或花鸟虫鱼,无一不是取材于自己熟悉的生活阅历,生动地展现了麻柳山区的地域风情。特别是《龙凤呈祥》《花好月圆》《喜鹊闹梅》《双喜临门》《凤凰戏牡丹》《年年有余》《喜庆丰收》等题材,多用大红色为基调,配置以不同明暗冷暖色线,神韵犹存,充满喜庆气氛。即使黑色为底,由于图案花纹中衬之以红、蓝、黄、绿、白等明快色彩,同样充满喜气。

麻柳刺绣中,常用龙、虎、凤、狮、猫、猪、荷花、牡丹、桃子、石榴、佛手等变形图案来象征吉祥如意,福寿平安,极富生活情趣。其中,最有趣的是,她们把狮、虎等猛兽化为惩恶劝善的可爱形象,浓眉大眼、虎虎生气,装饰简洁富丽,造型生动别致。

而在绣法上,麻柳刺绣“无法中有法,有法中无定法”,色彩对比强烈,乡土气息浓厚。其绣法主要以绣花、挑绣为主,共有架花、挑花(里外花)、扎花、串花、游花等8种绣法组成,因而产生既绚丽又纯朴的艺术效果,所绣各式花围腰、花鞋垫、花鞋、花袜子、袜溜跟,设计精美,做工精细。尤为令人惊奇的是,姑娘们在巧手刺绣时,飞针走线不用底稿,花样图案在心中,全凭数线便能够绣出栩栩如生的精美作品。

麻柳刺绣之所以能激起人们的喜爱,吸引人们去欣赏,主要是因为它孕育了一种真切、质朴而又充满生命力的美感,一种既有雅致趣味,又富有夸张的表现力,变化多端且别具一格的艺术造型,极似一幅幅水墨画。千针万线、一花一草,无不寄托着无限深情和丰富寓意。

针路茫茫,焕发生机

承载着千年历史的麻柳刺绣,带着岁月的沉淀,缓缓走出历史的长河。然而,其发展之路并非一帆风顺。

随着社会的迅猛发展,多元文化对麻柳地区居民的传统价值观、生活方式、审美偏好以及价值信仰造成了显著影响。刺绣技艺的精湛与否,已不再是衡量女性巧手与否的唯一标准,麻柳刺绣正面临着严峻的生存挑战。1984年,麻柳乡3000多名妇女中擅长刺绣的超过1300人。时至今日,在政府的大力支持下,能够进行刺绣的妇女约500人。

张菊花七岁开始学习刺绣,至今已有近四十年的时光。提及她学习技艺的起点,她记忆犹新。“那时候,哪个小姑娘不学刺绣呢?白天放牛砍柴,到了夜晚,就在微弱的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练习。”她伸出手指,指节粗大,布满老茧,与那纤细的针线极不相称,“一个好的刺绣女工,手指上都是有伤痕的。”

“如今学习这门技艺的人越来越少了。”她忽然叹息道,“年轻女性都涌向城市,谁还有耐心学习这个呢?长时间的刺绣会损害视力,还会让人的脊背弯曲,一件作品往往需要半年时间才能完成,非常耗时。况且,现在连婚丧嫁娶的场合也不再流行这种传统了。”张菊花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失落,但她对刺绣艺术的传承仍抱有坚定的信念。我注意到传习所的展台上摆满了各种精美的刺绣作品,包括花鸟虫鱼、山水人物等题材,无不栩栩如生。“尽管学习的人数在减少,我们仍需将这项技艺传承下去,这是我们地方特有的文化遗产。”

千百年来,麻柳刺绣这一巴山深处的独有艺术形式,以其黑、白、红、蓝交织的土布为画布,彩线如五彩溪流般奔涌,将耕种、婚嫁、花鸟虫鱼等生活场景绣得栩栩如生,仿佛让蜀地千年的烟火气息跃然布上。后来,得益于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张菊花勇敢地承担起了传承这一艺术的重任。多年来,我见证了她参与朝天各种对外展销活动。无论何处,总能见到她设立的展台,致力于展示麻柳刺绣那独特的文化魅力。最近,我欣喜地发现她的女儿也加入了传承的行列,母女俩不辞辛劳地推广麻柳刺绣产品,向世人展示这项传统技艺的精湛。

张菊花告诉我,女儿王心萍自八岁起便开始学习架花挑花技艺,到了十五岁,她已经能够独立完成《喜鹊闹梅》这样高难度的绣品。在母亲张菊花的悉心指导下,王心萍不仅掌握了传统麻柳刺绣的精髓,更尝试将当代审美融入古老技艺之中。她以轻盈的笔触勾勒图案,用丝线表达光影的变化,让每一幅作品都充满生命力。这份母女间的默契与接力,恰似一盏明灯,照亮了麻柳刺绣通往未来的道路。

传习所内陈列的文创产品,昭示这门手艺的蜕变。合作社“虞美人”的展架上,刺绣从帐檐嫁衣化作香囊胸针、帆布钱夹。一件件文创产品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走进景区展销点,游客们将其装入行囊。更有一群绣娘,借工会搭建的直播平台,以“川工带川货”创下30万元销售额——粗粝的指尖在手机屏上滑动时,古老纹样正汇入电商洪流。

传承之道,也在“名匠带徒”的密网中延展。朝天区实施“麻柳刺绣进课堂”计划,乡土教材《麻柳刺绣》两度编印,针法口诀写入麻柳小学孩子的作业本;朝天职高的“工匠试点班”里,张菊花执起学生的手教藏针技法,要求正反两面不露线头——这是麻柳绣的“上乘功夫”,亦是光阴淬炼的匠心。五年间,传承人从5人增至12人,百余位爱好者如星火散布山乡。

2008年6月,麻柳刺绣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2年,麻柳刺绣成为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2018年5月,麻柳刺绣被列为首批国家传统工艺振兴目录……回望这一段走过的历程,张菊花不禁感叹一路走来的不易。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暮色漫入传习所,玻璃展柜中的文创产品反射出亮光,将一件件精美的作品照耀得流光溢彩。王心萍正在拍摄新一期刺绣教程,几个孩子趴在窗边好奇地张望,他们是麻柳小学的学生,放学后特意跑来观摩这场别开生面的教学。王心萍停下片刻,笑着招呼他们进来,将手中的绣绷递过去,孩子们怯生生地接过,又忍不住伸手触摸那细腻的丝线。

屋内的氛围温暖而宁静,仿佛时间在这一刻放缓了脚步。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与绣娘们低声交流的声音交织成一幅生动的画面。有人轻声哼起山歌,旋律悠扬,像是为这个黄昏增添了一抹柔和的色彩。而那些曾经濒临失传的古老纹样,在新一代的目光中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在千年麻柳树的庇荫下,丝线依旧在经纬之间穿梭。以布为纸,以线为墨,以针为笔,绣娘们刺破时光的帷幕,将远古的朝露、今日的晨雾、明日的星河,绣成永恒的人间锦纹。那棵原本看似濒临枯死的麻柳树,近几年来却忽然间枝繁叶茂。麻柳刺绣,或许正如这棵古树一般,在慢慢抽枝发芽,重现繁茂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