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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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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广元日报

一粒大米中的山河社稷

日期: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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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明月峡       上一篇    下一篇

□周华诚

当罗倩将《归禾》文稿发给我,展读之间,我便嗅到一股泥土腥味与稻花清香自字里行间逸出。

这让我想起与罗倩的相识。几年前,在鲁迅文学院四川作家创作培训班上,我有幸作为浙江作家代表之一与四川作家们相聚一堂。时间只有短短数天,众人如风云聚散,大多数并没有深入交流过,而与罗倩,倒在课余几次聊起过各自的写作。好在,加了微信之后,我们也在朋友圈中相见。

罗倩知道我在多年前发起过“父亲的水稻田”文创活动,由此开始以文艺赋能乡村振兴的实践,并与水稻界诸多科学家有颇多交流的机会,写过一些这方面的文章;我也听罗倩说起,她想创作一部水稻题材的报告文学。大概因为关注的领域相同,彼此便多了一份同道中人之感。只是没想到,罗倩这部沉甸甸的作品,这么快便完成,且完成得这么好;我在品读之时,有诸多感动与激情奔涌于胸。

《归禾》这部作品,写作的主角,是川北山坳里一种名为“王家贡米”的水稻品种,以及其背后躬身耕耘的水稻专家陈定全。作品以稻为经,以农为纬,交织出一幅科技兴农、文化传承与乡村振兴的壮阔图卷。陈定全这位“米老汉”,用自己的一生,在大地上践行袁隆平院士“要做一粒好种子”的嘱托,他的形象,恰似一株从川北沃野破土而出的稻穗,其根系深扎于中国农耕文明的土层,其植株却努力向上生长,遥望人类精神的无垠星空。

我想说,《归禾》这部作品的题材,是相当厚重的。我一直以为,一个作家要有植根于大地的决心,也要有书写时代的勇气。《归禾》题材选择的独特价值,在于其以“小切口”承载“大命题”。这部作品的一条脉络,是陈定全的育种人生,而其背后还有另一条隐藏的脉络,便是中国农业发展的历程。从陈定全童年的饥饿记忆与苦难经历中,读者可以看到一个时代的群体的苦难,而这为陈定全一生痴迷“育好种、多产粮”提供了最原始而悲怆的动力。

作家的视野,将主人公个体命运与国家粮食安全紧密相连,开拓出巨大的历史纵深。在陈定全走上水稻的事业后,在推广杂交水稻时遭遇村民不解甚至抵制,他便以比赛的方式让村民眼见为实愿赌服气,退休后他自掏腰包走遍全国“一学、二要、三买、四偷”收集种质资源,数年如一日培育出“王家贡米”水稻品种,再到地方品种搭载长征五号B运载火箭上天入地——陈定全的奋斗史,正是中国农业从传统经验迈向现代科技的生动缩影,也是科技兴农的微观实践。

作者聚焦于国家地理标志产品“王家贡米”的诞生与壮大,从濒临消失的“土水稻”,到获得国家认证的“明星米”,其选育、命名、推广、产业链构建的全过程,书写得极为细致周详,这为广大读者理解地方特色农业如何在现代市场中立足提供了鲜活案例。这一题材的选择与艺术的构思,使《归禾》超越了个人传记的范畴,成为观察中国农业现代化、粮食安全与乡村产业振兴历程的一扇重要窗口。

许多报告文学作品,容易陷入一种窠臼,即“有报告无文学”,悦读感缺失。然而在《归禾》中,作者为了讲好这个农业科学的故事花费了不少心思,其叙事风格融合了报告文学的严谨与散文的诗性与灵动,形成了独特的叙事之美。通篇中,时常有令人回味再三的诗意书写——

“多年后,陈定全成为育种专家,在实验室凝视胚芽那些螺旋上升的染色体显微图像,多像童年蜷缩的胃。”(《味蕾深处》)这一小节中关于饥饿的记忆的诉说,通过这一句简洁的文字实现了时空的衔接;“凝视稻田,清风徐来。稻叶在风里翻动书页,簌簌讲述着万年农耕历史。”(《走上稻路》)这样的叙事技巧也十分成熟,圆融承转,不露痕迹。

再如下面一段话:

这是一块冬水田,泥浆在晨光里泛出青铜包浆般的幽光,漾着古意。此次采用传承千百年的水田育秧技术培育秧苗。

王家贡米研究所全员上阵指导,裤腿卷起的褶皱里蓄着嫩草清香。

汉子们躬身如犁,用自制的木制秧刮一寸一寸刮过膏壤,直至每一垄都光滑平整似一卷洇湿的绢帛,倒映的云絮闪着粼粼微光。撒种是细致的技术活儿,一般由妇人们来。右手三指并作鹤喙,从左手的袋中啄取谷种,扬手时如琴弦微颤,谷雨便均匀地散落在苗床上,宛若星子入银河。后方的妇人则插签覆膜,田间一垄一垄的白浪次第漫过田垄。

仅这一块育种试验田就播种了170余个水稻品种。从土生土长的老品种到实验室培育的新品系,每一粒稻种都带着各自的基因密码沉入春泥,酝酿各自的史诗……

——(《粮辰美景》)

在书中,诸如此类充满生命质感的叙述俯拾皆是,可见作者的用心,她将冰冷的农业技术过程升华为充满美感和哲思的生命礼赞,耐心传达给读者。这样的文笔,充满对土地与粮食的深情凝视。

在全篇中,“种子”也是作品的核心意象,既指实体的稻种,也象征希望、传承与科技兴农的基因密码;“袁隆平星”与田间仰望的陈定全形成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掌心的茧”既是劳作的印记,也是连接土地与生命的年轮。这些意象的反复咏叹,赋予文本深沉的情感张力和象征意蕴。

此外,对于细节的注目与抓取,构成了这部作品的文学质地。无论是陈定全“偷”稻种时“掌心后背发间早已汗涔涔”的紧张,还是航天稻种扬花后“粒粒颖壳肌肤洁净,纤毫毕现,香气浮动”的圣洁感,抑或是丰收节上拌桶打谷“砰——砰——”的激越鼓点,作者对这些场景细节极具画面感和还原力的描写,让科技、农事与人物情感具象可感,充满了感染力。这种兼具泥土厚重与文学诗性的叙事,让农业题材摆脱了枯燥的技术流,拥有了直抵人心的艺术力量。

在阅读《归禾》的过程中,我还深刻地感受到,作品对土地、生命、科技与传承的多元思考,使其具有了深邃的思想深度。对于过去的饥饿创伤与粮食安全的深切体认,作品没有将“端牢饭碗”停留于口号,而是通过个体惨痛经历和袁隆平“禾下乘凉梦”的接力,揭示粮食安全是刻在民族基因里的生存命题。“一粒种子能够长出一碗米饭”“不要糟蹋任何一粒种子”,朴素的话语背后,是对生命最基本的敬畏。

作品在肯定科技的伟力之时,也在反思工业化农业的弊端,作品推崇“稻渔共生”“稻鸭共育”等生态循环模式,倡导回归农业本真,也充满了对科技与生态平衡的辩证思考。同样,作品也在反复叩问:农业的希望在土地,更在人心。那份对土地近乎本能的眷恋与守护,是乡村振兴最深沉的动力。

这些思考,让作品超越了具体的技术故事,升华为对人与自然、传统与现代、生存与尊严的哲学观照。

《归禾》作品的创作,有一个宏大的乡村振兴国家战略的背景,这也使得作品成为一面时代之镜。我们可以看到,“王家贡米”从实验室到产业链的完整呈现(育种研发→标准化种植→稻鱼/稻鸭共生→精深加工→品牌营销→乡村旅游/研学),清晰勾勒出一条依托特色资源、科技赋能、三产融合的乡村产业振兴路径;我们也看到,陈定全“退而不休”自掏腰包15万元搞科研,冯连春返乡创业探索“稻虾共舞”,孙正明建立稻鱼米交易中心和王家贡米加工厂,“鸭蛋书记”王梓惠媛直播带货……作品塑造了多元化的“新农人”群像,他们懂技术、善经营、有情怀,是破解“谁来种地”难题的关键,彰显人才回流对乡村的激活力量。

作品还有很多地方,着力对乡土文化进行深度挖掘与创新表达,书写了乡村的文化自信,也为乡村振兴注入了持久的文化动能,《归禾》对乡村振兴的书写,恰是对乡村振兴这个时代命题的热烈回应,是一名作家以强烈的责任感与家国情怀,对于火热现实生活的观照与书写。

沃野千转间,一穗写春秋。可以说,《归禾》是一部扎根泥土、仰望星空的深情之作。罗倩用饱含泥香与诗意的笔触,让沉默的土地发出回响,让平凡的农业科学家成为主角,让艰辛的育种化身为壮丽的史诗。

一粒米里有乾坤。在这粒米里,我们看到了中华农耕文明生生不息的基因密码,看到了科技赋能下古老土地焕发的勃勃生机,更看到了乡村振兴最坚实的希望。那是对土地的深情敬畏,对饭碗的朴素守护,以及一代代人“要做一粒好种子”的生命承诺。

多年来,我在土地上耕耘和实践“父亲的水稻田”项目,也持续进行生活观察与文学创作。在此过程中,我深知农业题材作品书写的陷阱,或沦为枯燥的技术说明书,或滑向田园牧歌的浅滩。文学与科学本身应当有更好的融合。科学前沿的故事,需要文学的讲述,将之传播得更好;文学也需要借助科学的翅膀,让疆域更宽广,让触角更敏锐,让书写更深厚。罗倩以文学之眼洞见了科学与诗性的共生。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归禾》也当是一次成功的实践。

一株稻穗,隐藏文明史诗。一粒大米,包裹山河社稷。“米粒很小,但是中国人把米叫做大米。‘民以食为天,而食以稻为先。’在人们眼里,米是比天还大的作物。”(《泥香新芽》)现在,我谨以捧着饭碗的郑重态度,向喂饱世界的土地与粮食致敬,向那些在土地上春耕秋收的农人和孜孜以求的科学工作者致敬。

是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