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国富 文/图
广元地控秦陇，势扼巴蜀。由于其位于西秦岭与六盘山相接的豁口部位，西北的冷风乘虚而入从这里刮过，是有名的风口。民国《重修广元县志稿·舆地志》：“因嘉陵江上游有峡两段，高原空气坠入，一经出峡，异常急迫。每大风不时，而气候亦无定准，更以高山漩窟过多，气从空泻，亦为空气易生变化之源，以故利州风之特称焉。”“利州风”名声很大，传播甚远。“黎州的风，雅州的雨”成为蜀中具有鲜明特色的物候代名词。在当地更有“广元的风，昭化的葱”的谚语广泛流传着。广元名“利州”，又曾名“黎州”。南梁大通六年即中大通四年（532）入梁，中大同时改为“黎州”。西魏废帝三年（554）以西益州为利州，置总管府。后来者多以“利州”或“黎州”代称广元。
壹
利州风为诗意叙事
涂上了浓郁的底色
“在昔输轨未通，利州称冲繁疲难，京华冠盖往来络绎，诚出入之必经之地。”（《重修广元县志稿》）特殊的风土物候为诗意叙事抹上了沉重的底色。各色人员流动往来，由“利州风”撩拨逗惹起纷至沓来的诗思。这里的风，隔三岔五便要来一场，好像具有永恒不竭的动力，一刻也停不下来，少有消停。春天的风带着西北高原的料峭和尘沙，与南方的暖湿风潮在利州缠绵缱绻，塞满整个天空，漠漠溟蒙逗留好长时间，孕育出春风骀荡的明媚。
唐元和四年（809），元稹（779—831）以监察御史出使剑南东川，过利州买舟嘉陵江而下，见风和日丽，花飞乱红，感慨身世，挥笔作诗十二章。《使东川并序》：“元和四年三月七日，予以监察御史使东川，往来鞍马间，赋诗凡十二章。”其中之《使东川·江花落》定格了利州春风的美妙与温情：
日暮嘉陵江水东，梨花万片逐江风。
江花何处最肠断，半落江流半在空。
暮春三月，梨花万片随风裹挟，身不由己，随波逐流飘落江中。全诗情调哀婉，以春景抒写愁情，将身世之感融入江风江花。
杨慎（1488—1559），字用修，初号月溪、升庵，又号逸史氏、博南山人、洞天真逸、滇南戍史、金马碧鸡老兵等。四川新都（今成都市新都区）人，祖籍庐陵。明代文学家、学者、官员。正德六年（1511）状元及第，授官翰林院修撰，参与编修《武宗实录》。曾泛舟于嘉陵江，利州的风把他衣襟里的一腔抱负全给颠扬出来。
嘉陵江
江上西风晚作颠，江头归思雨如烟。
山城鼓动人收市，沙埠潮平客上船。
灯影乱随樯影去，滩声相杂雨声喧。
傅岩物色人何在，千载中流忆济川。
光绪丁亥（1887）十二月，兵部员外郎宗韶赴蜀接先灵，由秦入蜀。光绪戊子（1888）正月中旬过了校场坝进入广元境，突遇大风，以为怪事，并作《怪事》诗记之：
怪事吾偏遇，陆行还阻风。
草深藏啸虎，沙冷聚春鸿。
乡思万山外，羁愁一日中。
龙门高阁近，石燕莫飞空。
陆行风阻，意料之外的不可思议。草深啸虎，沙冷春鸿，皆风劲之所见。次记乡思羁愁，风中行进而发感慨，因风起乡思。
贰
利州风作为物候乡土进入诗情叙事
细数流光，时移世易。摇荡性灵，形诸歌咏。利州风谚语广泛流布，作为特异的风情进入诗人视野，并作为原料溶解入诗，至今可考的是清代诗人王士祯（1634—l711）。康熙十一年（1672），刑部尚书王士祯奉命典试四川，闰七月十五日宿朝天镇，十六日赴广元，迎头盖脸地见识了一场利州的大风。他在日记中记道：“十六日，夜大风。晨稍霁。入舟，遣从骑山行。舟中宽尾狭，竹箬覆之，仅蔽风雨。”大风肆虐自夜至日，从利州吹到昭化。诗人客宿舟船，风寒衾冷，夜不成眠，写下《昭化夜泊》：
淅淅风欺枕，明明月入船。
三巴空有泪，独夜不成眠。
流宕鱼凫国，凄其鸿雁天。
故园梅信早，归去逼残年。
劲秋落叶，柔条芳春。康熙三十五年丙子（1696），王士祯又“奉命陕西、四川祭告西岳、西镇江渎”，四月十八日，自朝天峡登舟，顺风下行至昭化县（今广元市昭化区），作诗《飞仙阁》，诗后自注：“蜀谚云：利州风，雅州雨。”《飞仙阁》记叙了乘坐顺风船的惬意舒爽：“山行喜乘流，江平况如练。岝崿在开阖，竹树一葱倩。人言利州风，今朝泠然善。滩如塗毒鼓，舟剧离弦箭。仰眺飞仙阁，鸟道危一线。弯环历三朝，向背穷九面。绛云卷轻绡，白日递隐见。嘉陵碧玉色，晴雨皆婉娈。想见吴道玄，应诏大同殿。此生两经行，天遣追胜践。醉帽停乌奴，已泊益昌县。”
王士祯自成都返京途次广元，迎接他的依然是风雨。五月“二十七日，雨，舟行嘉陵江，江涨逆流，颇费牵挽，暮宿朝天镇，夜大风雨。”
利州风成为行旅者在路上缘事而发吟咏喻象的依凭。储麟趾（1702—1783），字履醇，一字梅夫，清江苏宜兴人。乾隆四年（1739）进士，由编修考选贵州道监察御史。乾隆二十六年（1761），“奉命祭告秦蜀，小除日起程”入蜀。自京始发至利州时已是早春二月，正是风季。“过朝天峡，因大风不敢放船，乃乘舆登，顿历飞仙阁、千佛岩，下见客舟泊滩岸不能行，且有为风损坏者。仆人咸为予庆。暮抵广元驿馆，秉烛以志。”大风卷水，林木为摧，一场风惊心魂魄，秉烛也要记下平生的遇见：“两日三泉道，阴霾隔崇旷。翔阳已三竿，风花翳屏障。逦迤沆瀣中，渐陡高岭上（谓龙洞背及潭毒岭诸胜）。廻鞭指金牛，烟云倏殊状。薄暮封姨吼，蓬蓬吐空圹。远瞰嘉陵江，颇黎翻绿浪。悬知峡中溜，回波恣春漾。况兼千佛滩，夜雨决新涨。遂令长年手，并舷怯一放。古来问津驿，竟此涉虚诳。凌晨拥斗舆，崎岖乘叠嶂。终朝舟与陆，耳目互得丧。开卷渔洋诗，披诵转增怅。谁言利州风，卧听乌奴唱（渔洋注蜀谚：利州风，雅州雨。乌奴山在广元县西二里。渔洋广元舟中闻棹歌云：歌声渐向乌奴去，九十九峰多白云）。”
山东章丘拔贡生孟传铸，字剑农，号柳桥。道光十九年己亥（1839），孟传铸本赴苍溪县入幕，因他故改道赴成都，用细腻翔实的笔触记录了利州风情的刚猛与犀利。诗人自是年“八月十八日，有西蜀苍溪之行，赴族弟松野幕也”。九月二十八日夜宿朝天镇，九月二十九日出发到广元。遇到连夜大风，不得不改舟陆行。诗人记道：“二十九日，大风终夜，达日不息。初议买舟泛嘉陵江直抵广元，风色不利，仍从陆上朝天关。山高十里，仅及凤岭之半，险峭倍之。屈曲百折而登，风力刚猛，时虞飘隳。”诗人为眼前劲健刚烈的风情所惊异，作《朝天关下阻风》以记之：“葱岭岭前山路恶，醉骑狞龙上寥阔。急寻别径趋嘉陵，登舟稍幸息腰脚。命途舛午百龃龉，朝天关下风又作。大声疾吼吹倒人，飘隳岩石摧林薄。怒涛挟势齧岸唇，汹汹直与峡门搏。长鲸奋抃老蛟掷，磨牙截流肆吞攫。瓜皮艇子片叶轻，掀簸不啻撼秋箨。击楫贸贸犯石尤，孱躯将无填巨壑。舌挢口噤颜如灰，急语黄头速停泊。”
这场风可谓触目惊心。十一月二十日，孟传铸“由成都旋里”，二十八日宿武连驿，“夜大风狂吼”，此次起风后，连续刮了四天多，他陷入风的漩流再次尝到利州风的鞭打。“二十九日，凌晨，舟过桔柏潭，是日大风，古谚‘利州风雅州雨’，良然。”当日宿广元，他作《利州曲》记下利州风的狂悖与泼辣：“风萧萧，利州路。波浩浩，白沙铺。掉舟浪花中，颠掷长年怖。稽首千佛岩，乞取慈云护。君不见杜宇声声劝行客，如此风波公无渡。”
叁
利州风的诗情意蕴丰富多彩
利州的风寻常得如同家常便饭。民间赋予利州风丰富的性格意蕴。志载“俗称公母风，寔属无稽，不可以为训也，特辨”。公风母风自是民间臆说，而常年风则是不争的事实。把风分为“雄风”和“雌风”，不知起于何时。言朝标（1755—1844），字皋云，常熟人。乾隆五十四年（1789）己酉进士，历官内阁中书、刑部郎中，嘉庆六年（1801）任四川保宁知府。是年春，言朝标自剑州北上到利州，遇到利州的风。他记下了民间承传的古谚：“蜀称雅州雨，利州风。利州以阳日起者为雄风，阴日起者为雌风。每风起辄雨，三日始息。”利州的风起之日也多是雨来之时。言朝标在利州遇到风雨的阻滞。他记道：“余于此间乃复苦雨浃旬，作《利州雨》。”诗道：“利州风，阳日阴日分雌雄；利州雨，五月六月常溟濛。安得大风吹云散雨脚。露出九十有九诸高峰。夏雨苦多春雨少，讵保麦谷年年丰。况今用兵犹未已，催租方急旋催庸。（时钦使入蜀征民夫甚急，官给顾值以民农忙不愿也）道旁父老向余语，太守司牧在恤农，何不请蠲我租免我庸。余不能答增愧容。呜呼，太守作亭号丰乐，或又号醉翁，从今乃羡欧阳公。”
可见，利州的风是有性别的。言朝标写此诗之时，利州正陷于兵荒马急，民甚苦楚，故借风雨寄托恤农和勇克时艰的愿望。
祝德麟（1742—1798），字趾堂，号芷塘，浙江海宁袁花人。乾隆二十八年（1763）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编修，历官提督陕西学政、湖广道监察御史、礼科给事中。乾隆三十五年庚寅（1770）六月奉使入蜀，七月中旬过利州，风行江上，情满天地。祝德麟有感风情而作《嘉陵江棹歌二首》：
其一
雅州雨杂利州风，白水嘉陵到处通。
只怕上滩牵百丈，杜鹃声里鼓逢逢。
其二
郎如桔柏江心水，妾似飞仙阁顶峰。
九面向郎朝暮望，江波流到会相逢。
利州的风声传得很远。嘉庆丙辰（1796），进士陆元鋐由雅州府调署宁远府任，赋《将之宁远久别雅州士民二首》云：“黎风雅雨传清寒，久住巢痕欲去难。”张香海（生卒年不详），字牟子，山东蓬莱人。清道光十一年（1831）优贡生，十五年（1835）中举人（一说进士）。咸丰初年游宦蜀中，在雅州道上遇雨，由雅州的雨联想到黎（利）州的风。作《入雅州城遇雨》：“雅雨黎风谚久传，云浓作势压双肩。来经严道山为郡，信道僰疆墨作天。响打篮舆檐溜泻，声飞瓦屋漏痕湔。街衢繁会邛州似，点点篝灯射眼前。”
利州山堆峦聚，风流扑过来如同进入了进退无路的迷魂陈，疲惫得迷失了方向，经年累月的雕琢增酽江山的美秀。吴树萱（1746—1797），字寿庭，江苏吴县人。清乾隆四十五年（1780）进士，改庶吉士。历官礼部郎中、四川学政。嘉庆己未（1799）秋，吴树萱奉命简放西川观察使，自朝天登舟而下，过利州，风色宜人，诗兴勃发，挥毫写下《嘉陵江上》：“风色嘉陵入画图，殿前手笔大同摹。峰皴远黛千廻抱，箭激危滩百折输。候吏传餐行舫便，榜人催晓旅魂孤。锦屏惆怅当年别，叹我烟霞骨更癯。”
项樟（1701—1762），字景贻，号芝庭。江苏阜宁人。乾隆四年（1739）任大竹知县。乾隆十年乙丑（1745）夏五月，项樟“以计荐，自蜀赴都，道经南北栈”，小住利州，时遇劲风卷浪，得到广元王县令的鱼酒款待。遂作诗《广元舟中》记叙风的峻厉：“利州风峻厉，贪路复舟航。鱼载嘉陵美，樽开仙令香。穴崖知古栈，束峡拟瞿塘。揽胜心神豁，江间浪自狂。”
完颜崇实（1820—1876），完颜氏，字子华、惕盦，又字朴山，别号适斋，室名半亩园、小琅轩馆，满洲镶黄旗人。道光三十年（1850）进士，清朝大臣。由左赞善、侍讲学士至成都将军，擢至刑部尚书、署盛京将军。同治十年辛未（1871），奉旨回都，于是年三月二日从成都出发，三月中旬到达利州。期间遇上利州大风的阻遏，滞留待程。他作《风阻广元》诗记下风留客人的经历：“经旬才到利州津，回首西川倍怆神。敢说云山皆恋旧，谁知风雨竟留人。雄边鼓角犹严戍（时李佐卿军门驻防陕境），小邑农桑不救贫（自剑门以北皆瘠苦之区）。一路香花情太厚，惭予无以对斯民。”
翁心存（1791—1862），字二铭，号邃庵，江苏常熟人，道光二年（1822）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授编修，累迁大理寺少卿。道光十二年（1832）“壬辰典四川乡试”，是年初秋由秦入蜀，在宁羌大安驿时已是绵绵秋雨，次日过利州乘舟嘉陵江。他作《广元道中》记下了利州风催雨浮云的美妙：“嘉陵江上路溟濛，变态阴晴不定中。连日厌听氐道雨，新凉初试利州风。秋光渐入乌奴澹，云气时疑赤岸通。九十九峰明灭处，孤城一角夕阳红。” 利州风塑造了秋光云气的千姿万态，雾走云变，几度夕阳红，流光暗换，通阻颠倒，非同寻常。
千年风吹，蚌病成珠，撩拨起绵绵思绪，胎结成幽幽诗卷，弹奏着泠泠天籁，雕刻出大块文章。这，就是利州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