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宽
春来时,泥土便醒了。我每每立于田埂之上,看庄稼人弯腰如弓,将一粒粒金黄的种子点入褐色的土壤。他们时而摆谈,时而不语,只是埋首耕作,仿佛与这土地有着某种秘而不宣的契约。犁铧翻开寒冬的枯草,新泥的腥气扑面而来,混着粪肥的味道,竟也不觉得臭,反而觉得是生机之味。
脱贫户王叔告诉我:“种子入土,便是将希望埋进了地里。”他的手掌粗糙如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这双手,能精准地分辨土壤的湿度,能感知哪块地需要多施肥,哪块地该让它歇一歇。我初来乍到,感觉这一切都不懂,就学着他的样子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却只觉出湿与干的分别,哪里懂得几千年来土地与农民的深层次对话。
村里的白墙灰瓦远望好似棋盘上的棋子,“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标语印在墙上。新修的水泥路蜿蜒如带,摩托车突突地驶过,惊起田边的麻雀。老井旁安装了自来水,妇人们却还是习惯聚在那里说家长里短,只是手中搓洗的衣服变成了孩子们的校服和年轻人的牛仔裤。
夏日是毫不留情的。太阳才升起不久,田里已经晃动着人影。稻苗青青,需要不断照看,除草、施肥、引水,一样也耽误不得。农人的脊背在烈日下油亮亮,汗水滴入土中,瞬间就不见了踪影。我常带着几瓶矿泉水到田边,分给劳作的乡亲。他们接过去,仰头便灌,喉结上下滚动,仿佛能听见水入干喉的声响。
村委会议室的空调呼呼地送着凉风,开会时老人们却仍摇着蒲扇,坐在院中的大树下乘凉。他们说,吹惯了自然风,受不得冷气。傍晚时分,太阳能路灯亮起来,妇人们聚在村上的文化广场上学跳健身舞,动作生疏却兴致勃勃,笑声惊起了归巢的鸟儿。
秋至时,天地忽然改换了颜色。稻浪金黄,沙沙作响,似在与大地低语。收割机轰鸣着开进田野,吞下稻穗,吐出谷粒,令老农们啧啧称奇。老王却仍留着一块田,坚持用镰刀手工收割。他说:“机器快是快,但镰刀是我和这块地的情分。”
村里的电商服务站前排起了长队,农人们将自家的特产寄给远方的游子,猕猴桃、脆红李、土蜂蜜等,这些东西带去的不仅是温暖,更是父母对远方孩子的思念。
冬藏时节,田野安静下来。收割后的田畦裸露着,偶尔有鸟雀下来啄食遗落的谷粒。农人们却不闲着,打理村里的集体经济园,施肥、刷白树干等,为来春做准备。老王坐在门前晒太阳,手里编着竹筐,慢条斯理,一下一下,仿佛编织着时光本身。
我走访脱贫户,送去过冬的物资。这些年,土坯房渐渐被砖瓦房取代,看病能报销,孩子上学有补助,人们脸上的愁容少了。监测户老吴拉着我的手说:“李书记,有你们在村上,我们的生活有了保障,感谢你们!”
四时更迭,土地依旧,而乡村的日子却如涓涓细流,悄然改变着模样。不知不觉,驻村时间已经有四年之久,四年时间在这巍峨的琳琅山下每一块土地上都留下了驻村干部的烙印。我站在村头,看夕阳西下,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毛主席的诗词:“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