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元洪
晨露在红星村黄连古树的叶尖凝结时,地干村的稻穗该又沉了几分。七年光阴,我从三尺讲台走到两村田埂,像株被风迁徙的植物,在河地镇的土坷垃里扎过根,又在白驿镇的田垄上抽出新枝。掌心的泥痕结了又落,落了又结,最终和民情本上的字迹、百姓的笑纹一起,洇成了生命里最深的底色。
初沾泥:地干村的“学生课”
2018年的春风裹着土腥味,把我这个刚卸任讲台的驻村队员吹进地干村时,裤脚的泥浆像层没焐热的皮肤。村办公室的木桌留着前任的刻痕,我跟着老书记学记民情,本子上歪歪扭扭写着“青大爷,坡地3亩,盼整改”——那时还不懂,这些字是要蘸着泥才能写进人心。
地干村一半是规整的农业园区,一半是待整的坡地。青大爷蹲在石碾上,笑我念政策文件太生涩。“康老师,别念文的,就说这坡地能不能让收割机开进来?”听着他的话,我红了脸,次日扛着锄头跟他进了地。玉米苗在高低不平的地里东倒西歪,“您看这地,”他边松土边说,“就像没排好座位的学生,得先把队形理顺。”那天数出的27个土坎,青大爷用烟袋锅敲着记下:“这些坎,是咱心里的坎。”
驻村队员的日子,多半耗在田埂上。帮张大娘搭排水渠,她总往我兜里塞煮鸡蛋;跟着老书记跑镇里报项目,在农技站抄满三页种植手册。暴雨冲垮临时水渠的夜晚,我们披着塑料布抢修,泥水灌进胶鞋冷得刺骨。张大娘举着马灯送姜汤,灯影里白发沾着雨珠,她说:“你们是来给咱挖穷根的。”喝着那碗姜汤,虽然辣得呛人,却让我懂了:驻村不是来“上课”的,是来“听课”的——听土地的脾气,听百姓的心里话。
2020年秋,接过第一书记任命文件,我特意去了青大爷的坡地。他把民情本塞回我手里,说:“康书记,你记的坎,该平了。”跑了七趟县上,材料磨得卷了边,终于等来了推土机的轰鸣声。青大爷拉我站在新田埂上:“这地平得比你当年的民情本还周正。”离开地干村时,他往我包里塞了把新米,说:“根扎得深,稻子才长得稳。”
深扎根:红星村的“家常课”
2021年,我转任红星村第一书记,是黄连古树的气息牵引我到村腹地的。两百年的树干裹着深褐铠甲,韩大爷正用竹刷给它除虫。他说:“树得常修,政策也得用家常话说,才入人心。”这里是灯戏发源地,老艺人哼唱的《劝善歌》里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原来百姓心里的秤,从不用秤砣,用的是人心。
调解宅基地纠纷时,我拉着李、张两家在树下坐定,说:“您看这树,枝蔓都绕着主干长,哪有枝子跟根较劲的?”蹲在地上画界线,像当年在地干村量田埂,我说:“政策讲公平,咱让的不是地,是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和气。”后来,两家合伙种果树,挂果时总喊我去尝鲜,说:“这果子里有你的理。”
2024年高标准农田动工前,村民围着古树犯嘀咕。我掏出地干村的谷种,说:“政策能让那边的土变金,咱这土也能。”石桌上铺开规划图,蹲在地上画田垄时,指尖沾着的泥蹭到纸上,倒像给图纸添了层活色。算清的账很实在,机器进来后,每亩多收的粮食够娃们多买两本习题册,还能省出工夫使村民去村头的电商服务站学新本事。有户人家的祖坟恰在规划区,我去了三回,说:“您老人家闭眼时盼啥?不就是子孙过好日子!”第七天清晨,他们来敲门:“康书记,动工吧,我们信你。”
古树渐渐成了“政策茶馆”,给残疾儿童送书包时讲“助残政策”,帮农产品找销路时编“电商谣”,都是在古树的见证下进行。去年秋收,老艺人编了新灯戏,唱“书记脚沾泥,政策暖心底”——原来最好的宣讲,从不是念文件,是把政策过成百姓的家常日子。
共生长:年轮里的“初心课”
如今走过红星村腹地,常看见青大爷从地干村来,摸着古树说:“这树跟咱村新田一样,都是政策浇活的。”韩大爷教孩子们认年轮,说每圈纹路里都藏着故事:驻村干部的脚印,政策落地的声响,老百姓舒展的眉头……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作业本跑来:“康书记,老师说我这字,像您画的田埂线。”翻开本子,最后一页画着两棵树,一棵标“地干”,一棵写“红星”,根在地下紧紧缠成一团。
暮色漫过屋顶时往回走,古树在风里轻摇。从驻村队员到第一书记,七年教会我的,不过是把政策的温度,化作脚下的泥、手中的锄、心头的热。就像这两百年的树,扎根越深,越懂土地的语言;离百姓越近,越能听见生长的声音。那些浸在泥里的初心,早与两个村庄的土长在了一起——掌心的泥痕会褪色,但长在地里的稻穗,记在心里的暖,永远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