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波
父亲盖起新房,屋内满目崭新,新家具、新家电整齐排布,唯有一只木相框,孤零零斜靠在不起眼的角落。
框身的绿漆层层起皮,隔着泛黄蒙雾的玻璃,相片由浅黄慢慢暗沉发黑,轮廓日渐模糊,无声地承载着数十年流逝的时光。照片里,年轻男子抱着孩童立在垂柳下笑望镜头,眉眼与如今的我格外相像,却不是我。
年少时我行色匆匆,总笃定自己会一辈子守在小城。高邮的一砖一瓦日日入眼,只觉平淡寻常,从不愿驻足停留,更没想过定格一帧故土风光。那时天真地以为故乡恒久不变,无需像父辈一般,费心将光景封存在相框里。
直至远赴外地求学,偶然和同学聊起高邮,他不过是短暂到访,却能如数家珍说出小城各处景致,还翻出沿途拍摄的照片与我分享。那一刻,羞愧与怅然一齐涌上心头。生于斯长于斯的我,反倒不及一位异乡人懂得珍惜这片土地。那些他随手拍下的街巷,于我而言,陌生又熟悉。
步入社会工作后,再回乡时,我全然变了模样。车辆驶入高邮地界,运河流水、道旁杨树、熟识的老街牌撞入眼帘,我总会下意识举起手机,隔着车窗定格画面。起初也暗自觉得好笑,这些从小看到大的景致何须记录?可心底总生出一丝惶恐,仿佛不存下此刻,下次归乡便会错过。我拍下黄昏文游台的剪影,拍下巷口油条摊升腾的烟火,拍下南门大街青石板积下的雨迹,相册里积攒满高邮的模样,我一张也舍不得删除。
每次动身离家,长辈们总会立在门口目送,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风里。我也悄悄举起手机,记下他们伫立的模样,将亲人与小城烟火,一同妥帖收进我在外工作的崭新相册。
旧相框里的老影像早已模糊褪色,但我已然读懂父辈藏在木框里的眷恋。往后岁岁归乡,我会用一帧帧新的画面,接续这份跨越两代、藏在光影里的故土珍藏。
(杨波,男,2000年8月出生于高邮车逻镇,海安市实验中学地理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