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以军 陈朝明 郭玉梅
前言
2025年是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成立70周年。
2025年11月5日至9日,我们飞越5000多公里,远赴新疆乌恰县,采访全国优秀共产党员、“最美奋斗者”称号获得者吴登云,送上家乡人民的问候,沉浸式记录他在边疆的生活与工作。
11月5日晚上7时,飞机降落在新疆喀什机场。此时,天还没有黑,祖国的西部边陲,跟江苏有着两个小时的时差。
在接机口簇拥的人群里,我们一眼就认出了他——85岁高龄的吴登云。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移动的胡杨,执意要成为我们踏上这片土地后,见到的第一个家乡人。
扬州酱菜、高邮咸鸭蛋和大闸蟹,见到这些从老家带来的特产,吴登云笑了。那温暖的笑容瞬间穿越时空——我们仿佛看见,当年那个揣着梦想与不安的水乡青年,正透过这双苍老却清亮的眼睛,与我们遥遥相望。
采访就此拉开序幕。我们试图用镜头去打捞这一段长达六十二年的时光,但我们也深深知道,所要探寻的,远不止接下来的短短三天,而是一位老人在荒漠戈壁上走过的漫长而艰辛的行医之路。
“我愿到祖国最边远的地方去”
1
乌恰县人民医院坐落在县城健康路8号,这是一座在1985年大地震后重新建起的医院。每天上午十点,吴登云会准时出现在他的诊室里,一分钟都不会耽搁。
由于时差的原因,乌恰的上下班时间都要比内地晚两个小时。吴登云的家在医院对面一栋不大的住宅楼里,一共三层,他家住二楼。每天上午9时40分,吴登云出门,踏过24级台阶下到一楼。这24级台阶,他走了几十年,每一级都仿佛刻下了他执着坚定的足迹。他背着双手,微躬脊背,缓缓前行,步伐沉稳有力,就像他对待每一个患者的态度一样,认真而负责。
出小区,过马路,进入人民医院的大门,迎面矗立着一座白求恩医生的塑像,基座上镌刻着九个鎏金大字:“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他停下脚步,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塑像上,仿佛在与这位伟大的医生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白求恩医生那种对医疗事业的无私奉献精神,一直激励着吴登云,让他在这条艰难的行医路上,始终保持着初心和热情。
“现在的医院真好啊,有很多全国支援的先进设备。”吴登云跟我们说。医院的诊室、走廊、病房里,不时匆匆闪过一个个南方医生忙碌的身影,他们来自江苏省常州市。常州对口支援乌恰,这个当口,正是第十一批和第十二批的送任之际,到来的常州医生特别多。吴登云看着这些年轻医生的面庞,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患者的关爱,这不禁让吴登云想起了62年前的自己。
2
1963年,烟花三月,草长莺飞。
扬州的春天总是那么美丽,廿四桥边垂柳依依,瘦西湖里碧波荡漾。然而,扬州医学专科学校的会议室里,却是一片令人难堪的沉寂。新疆卫生厅前来招一批毕业生支援边疆建设,动员报告的声音慷慨激昂,报名的表格栏却空空荡荡。毕竟,在这些年轻人的印象里,新疆太遥远,太陌生了,那里是漫漫的风沙,是茫茫的戈壁,是荒凉的大漠孤烟,是萧索的西风落日。看着前来招人的办公室主任脸上写满无奈,23岁的吴登云坐不住了,他走到主任面前坚定地说:“他们不去,我去!到最边远的地方去!”——许多年后,耄耋之年的吴登云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仍然记忆犹新:“我小时候上学,家里很穷,80%的学费都靠党和人民给的助学金,那时就想,这是我报效党和国家的时候了。”
面对着眼前这个形容瘦削却神情坚毅的年轻人,主任担心地问:“那地方风沙大,条件差,连个像样的医院都没有,你能吃得了这份苦吗?”吴登云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事!”
后来我们知道,“没有事”这三个字,是吴登云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头禅,它就像一颗定心丸,给患者以希望,给同事以信任,给家人以宽慰,给领导以放心。
“吴医生,我的病能看好吗?”一位患者带着焦虑和期待的眼神问吴登云。吴登云微笑着,轻轻拍了拍患者的肩膀,说:“没有事。”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仿佛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让患者心中的担忧瞬间消散。
“吴医生,你太累了,休息一会儿吧。”一位同事心疼地说。吴登云摇摇头,说:“没有事。”他深知病人的病情不能耽搁,哪怕自己再累,也要坚持看病。
“吴医生,你在这里生活还习惯吗?”一位邻居关心地问。吴登云笑着摆摆手,说:“没有事。”他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无论是风沙漫天的日子,还是严寒酷暑的天气,都无法动摇他在这里行医的决心。
“吴医生,草原上有狼,你害怕吗?”一位柯尔克孜族老乡好奇地问。吴登云哈哈大笑,说:“没有事。”他曾在草原上遇到过狼,但凭借着勇敢和智慧,成功地化解了危险。他深知,作为一名医生,不仅要面对疾病的挑战,还要应对各种生活和工作中的艰难险阻。
“没有事”这三个字,支撑着这个水乡长大的年轻人,一路踏上西行的列车。
3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帕米尔高原的晨雾,那个用铁榔头敲击钢圈发出的“哐哐”声,便成了乌恰县这座边陲小城最原始的闹钟。这座被戈壁与雪山环绕的县城,不过是由几排土坯房组成,县委、县政府的木牌与县医院的红十字标识,被挂在同一扇木门的两侧。
1963年的冬天,吴登云把人生的车轮刹在了这里。帕米尔高原上的风,与故乡高邮湖畔的风完全不同。这里的风不是温柔地吹拂,而是拼命地啃噬;不是缓缓地流动,而是疯狂地鞭挞。狂风卷着雪沫与砂石,像一头永不疲倦的野兽,日夜不息地撞击着土坯垒成的卫生院矮墙。
当吴登云推开“诊疗室”吱呀作响的木门,目光扫过所有的医疗设备,他的心顿时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凉:一个掉了漆的木制药箱,里面零星躺着几种最基础的药品;听诊器的胶管因为寒冷而僵硬,轻轻一掰就能够发出脆响;消毒用的不是酒精,而是反反复复煮沸后的盐水。这里没有X光机,没有心电图仪器,甚至连稳定的电力都没有。
院长从吴登云皱着的眉头里看出了他的心思,说:“在这个地方给病人看病,看得了的要看,看不了,就照着医书看。”院长的这句话,吴登云初听时感觉不可思议,而在接下来的工作中,这竟成了他不得不用的“行医指南”。
是啊,在当年那样简陋的条件下,诊断,只能更多地依赖于医生一双经验尚浅的手、两只需要极力分辨的耳朵,和一颗被现实反复锤打却绝不能冷却的心。吴登云拿起听诊器,这是他在此时此地唯一的武器,也是他在这远离故乡的高原上擎起的一束熠熠生辉的火炬。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