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琴
今年国庆,携家人同游镇国寺。自寺内转悠至寺外,忽见一道碧波横陈天地——是千年运河。河面阔大,河水浑黄,泛着粼粼波光。一条长长的驳船队自北向南缓缓驶来,忽然拉响的汽笛声浑厚、悠长,如远古巨兽的叹息,破空而至,直抵心扉。霎时间,沉睡在时光深处的记忆陡然复苏,与眼前的场景悄然重叠。
幼时,我家住在圩堤上,门前便是一条大河。河水向西与绿洋湖的碧波温柔相拥,向东汇聚到河道交叉的邱墅阁,由此通往四面八方。那时的乡村,鸡鸣唤醒炊烟、日落催人归家,汽车与火车都还是遥远的传说,河自然就成了运输货物和连接外界的重要通道。常有身形精瘦却动力十足的轮船,拖着装满货物、首尾相连的驳船,鸣着汽笛,雄赳赳地驶过,在河面上霸气地劈出一条水道,浪花翻涌,啪啪地拍打着河岸,船身后留下长长的八字形波纹。
每每嘹亮的汽笛声传来,河上一片慌忙,大小船只纷纷回避。打鱼的匆匆收网,摆渡的急急划桨,行驶的机帆船赶紧调整方向。我们一帮小孩子站在圩堤上,热切地翘首东望。轮船率领着船队来了!像迎接老朋友一样,我们热烈地叫喊着,激动地挥手。遇到轮船上的人也向我们挥手呼应,我们则更加来劲,嗷嗷叫着,一路追着船队跑,直跑到无法跨越的岔河边,才悻悻作罢。
轮船从哪里来,开到哪里去?对于它通向的远方,幼小的心里充满好奇,也隐隐地生出对远方的向往。
大河日复一日流淌,乡村却悄悄发生着变化。村里有人骑上了自行车,又有人开上了摩托车、拖拉机、小卡车……我们突然发现,走出这片土地,除了乘船、走路,还可以坐车。
后来我家搬迁到了镇上,大河就离开了我的视线。但爷爷奶奶依然住在河边,每次去看望他们,我都会见到大河。它一次比一次瘦,河上没有了船队的身影,除了打鱼的,连机帆船都难得一见。水花生在河里疯长,铺满半个河面。
随着爷爷奶奶先后老去,我便没有再见过大河。现在,高速公路和高铁都从我的家乡穿过。每当回家乡或出差路过,我总忍不住盯着窗外。我在寻找那条大河。视线里飞越过大大小小的河沟,我知道其中有它,但哪条是它,我无法辨认。
最近一次站在大河身边,我悲哀地发现它几乎成了一条臭水沟。它的活泼,它的暴怒,它的年轻气盛,它的生机勃勃,都荡然无存。它还是我熟悉的那条大河吗?还有人跟我一样记着它往昔的模样吗?
在邻村横跨河面的桥上,我看到了它的名字——玉溪河。
有名的大江大河数不胜数,它只是一条很不起眼的河流。人和动物都会老去,我没承想,河流也会老去。曾经,它是乡村的命脉,有过无限荣光;如今,它面目全非,只留下一个“河”的名字,落寞地刻在石碑上。
徐琴,女,1973年11月出生于高邮八桥,《七彩语文》杂志社习作版副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