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明
母亲从箱底翻出几块碎布时,我正蹲在门槛上数蚂蚁。那是些颜色各异的布头,蓝的像雨后的天空,红的似灶膛里的火,还有几块说不上名目的杂色,大约是旧衣裳上裁下来的边角料。她将布片在床上摊开,比划着,拼凑着,忽然抬头道:“给你缝个书包吧。”
那时节,我们村里的小学刚修好,青砖灰瓦的三间房,戳在旷野里,远看倒像座庙。报名那天,我看见许多孩子背着崭新的帆布书包,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我的目光便黏在那书包上,直到母亲拽我的衣角。
“家里哪有余钱买这个。”回家的路上,母亲踩着田埂说,田埂窄,她走得却稳,“我给你缝一个。”
缝书包的光景我记得清楚。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将母亲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她凑近灯光穿针,线头在嘴里抿了又抿,终究穿不进去。我过去帮她,她笑道:“小眼倒比老眼尖。”针线穿过布片的“哧啦”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布片拼得并不齐整,针脚也歪歪扭扭,像田垄间蚯蚓爬过的痕迹。
书包做成了,母亲将它递给我,我接过来,发现上面补丁摞补丁,却意外的厚实。带子是用裤腰带改的,能调节长短。最上面那块红布,原是母亲嫁衣上的一角,如今成了书包的盖片,翻开来,里面缝着个小口袋——“装铅笔的。”母亲说。
我背着这书包去上学,路上遇见同村的二狗子。他盯着我的书包瞧了半天,忽然大笑:“花里胡哨的,像个要饭的!”他的帆布书包在胸前晃荡,上面的红字刺得我眼睛发疼。我没说话,把书包往怀里拢了拢。那里面装着新发的课本,油墨香混着碎布的陈旧气味,钻入鼻孔。
书包虽丑,却结实。下雨天,别人的课本淋湿了边角,我的因有那块红布盖着,半点水星不沾。小口袋里除了铅笔,后来还装过玻璃球、橡皮筋、从河边捡来的漂亮石子。有回我在口袋里摸到块硬糖,不知母亲何时放进去的。
冬天,教室里冷得像冰窖。我将手伸进书包里取暖,触到母亲缝进去的棉花絮,软软的,仿佛还能闻到阳光的味道。邻桌的女生手冻得通红,我把书包推过去一半,她犹豫着将手放进来,我们就这样沉默地熬过了一节自习课。
书包越来越重。除了课本,又添了练习簿、算盘、墨水瓶。带子勒在肩上,留下一道红印。母亲见了,在带子内侧缝了层棉布。我背着它在外面捡鸡粪、下河摸鱼,它跟着我沾过泥水,淋过暴雨,被树枝刮破过口子,又在母亲的针线下愈合如初。
小学毕业那天,我把书包洗干净,晾在院子里。风一吹,那些布片便轻轻摆动,像许多面小旗子。母亲走过来摸了摸,说:“还能用呢。”可我要去镇上读初中了,那里人人都有新书包。
初中开学前夜,母亲拿出个帆布包,是托人在县城买的,和当年二狗子的一模一样。我接过来,发现里面衬着熟悉的碎布——母亲把旧书包拆了,缝在新书包的内层——“这样就不怕磨破课本了。”她说。
许多年后,我在城里安了家。有次整理旧物,从柜底翻出了那个帆布书包。内衬的碎布已经泛黄,针脚却依然结实。我忽然想起母亲在煤油灯下抿线头的模样,想起她粗糙的手指灵巧地穿梭于布料之间。那些碎布拼凑的何止是一个书包,更是一个农村妇人能为孩子撑起的全部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