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姚永珍
最初养花,始于2019年疫情骤然围困住我们的时候,天地陡然缩小成几间居室,人心也如同久闭的窗,日益积满沉闷的尘。困顿之际,我忽而想起家中那几个闲置的阳台,便请来一位做铝合金门窗的师傅,改造出东、南、北面三处能安放绿意的崭新空间。电焊机嗡嗡作响,铁花四溅,如暗夜里的火星,在封闭的岁月里迸溅出一点明亮,竟也点燃了我内心埋藏已久的某种渴望。因为多肉植物好养活,就从多肉入手了,几日后,阳台栏杆便成了它们的新家。从此,莳花弄草的日子便开始了。初时,我笨拙地侍弄着这些柔嫩的生命,小心翼翼抚触着叶片的脉络。那些肥厚的叶片像婴儿的手指,轻轻一碰就会微微颤动,却意外的顽强。我的窗台上渐渐摆满了形态各异的多肉,有像莲花的石莲花,有像兔子耳朵的月兔耳,还有像串串珍珠的佛珠、弯弯紫色的紫玄月、一串串钱串子、紫霞仙子紫乐、妖娆多姿的粉女巫……它们安静地生长,不需要太多关注,却总能给我惊喜。
光阴如流水,花花草草陪伴家人度过了被疫情围困的黯淡岁月。如今阳台上除了多肉家族,还有兰花、月季、绣球、朱顶红……不知不觉间品种竟增至四十余种,花盆也达八十余只。每一片叶子都像小小的绿舟,载着我的心驶向安宁之港;每一捧泥土都成了我指尖下的诗行,于无声处滋养着生命的萌动与丰盈。其中几盆“元老”,已陪我度过六载寒暑。那盆熊童子,初来如婴儿小拳头般大小,如今却伸展出粗壮的枝干,毛茸茸的肥厚叶片上,染上了岁月的赭红;小小的碧桃,刚来我家怯生生的,如今已是镇定自如的悬崖老桩,像位满腹经纶的老先生坐镇一角;更有淡雅清新的月季,花团锦簇的绣球,现在俨然就是修仙得道的仙女了……它们安然立在阳台角落,经冬复历春,似已成了家中一位位静默的成员。如今凝望这些“元老”,它们不仅是扎根于泥土的生命,更如灵魂的锚点,将我泊定于岁月深处。
养花当然需要花器,随着养花的升级,我开始挑剔起花盆来。塑料盆太轻浮,配不上兰花的优雅;粗陶盆又太笨重,压住了花朵的灵气。我跑遍了邮城大大小小多个花店,终于找到一个手作陶盆,土黄色的表面有着细微的裂纹,像是历经沧桑的老者脸上的皱纹。盆底没有上釉,能看见陶土本真的颜色,与蝴蝶兰的气质莫名契合。每个花盆都是我精心挑选的:彩绘手工盆里种着娇艳的多肉,紫砂盆里养着清雅的文竹,粗陶盆中栽着挺拔的鹤望兰。为它们选花器,竟也成了我深陷其中的乐趣:古朴的粗陶,有山野气息;素雅的白瓷,则流淌着文人的清气;甚至废弃的茶壶、豁了口的瓦罐,也纷纷被我重新赋予使命。朋友笑我太过讲究,我却觉得,花与盆就像人与衣,相得益彰才能显出各自的美。
花器无言,泥土默然,这平凡角落里的草木光阴,让我懂得了:纵使世界曾经被围困,人心也能在微小的生命里辟出无尽绿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