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焕其
记得那年冬天,父亲生病住院,母亲在医院照顾父亲,家里只有十一岁的我和年仅七岁弟弟,还有爷爷。条件好些的人家过大冬那天大都打点肉,红萝卜烧肉或斩个肉圆。爷爷没钱买肉,只能做点慈姑圆子给我们兄弟俩解解馋,也就是从那时起我知道了慈姑圆子——慈姑做成肉坨子模样的圆子。
爷爷先将慈姑洗净,那长长尖尖的慈姑嘴子首先要去掉,那黄褐色的外皮也要削去,就用那块似玉微黄的慈姑肉。他用带木柄的铁刨子,就着面盆,一下一下地细细地刨。慈姑的浆汁是乳白色的,带着些黏稠的淀粉,从刨子的细孔里渗出来,那沙沙的声音,绵密而均匀,像冬腊月里窗外细细的雨声。我坐在锅膛门口烧着火,年幼的弟弟搬个小爬凳站在锅沿的旁边,看那双青筋微凸却依旧稳健的手,在刨子与面盆间往复着。
慈姑刨下来就变成了慈姑茸,拌上适量的面粉,加上几个鸡蛋和盐、味精。爷爷用手顺着一个方向缓缓地搅动、揉捏。他说,得让每一样东西的“性子”都合到一处去。最后,他抓起一把揉好的慈姑面团,在掌心间来回搓压,一个圆润饱满的圆子便成了形。它非正圆,微微有点扁,边缘甚至透着些毛糙的手工痕迹,但在我看来,自有一种温厚朴实的模样。
慈姑圆子要等水滚开时才下,爷爷将搓好的圆子顺着锅沿轻轻滑下去,它们便沉在锅底,一声不响。须臾,待沸水重新将它们拥抱,它们便一个个你推我挤地慢吞吞地浮上水面来。这时候,满厨房都是热气了。这蒸汽氤氲着,爬上南墙那片旧窗玻璃上,凝成一颗颗水珠,窗外冬日那铅灰色的、寂寥的天,便在这水汽里变得模糊而温暖了。
沸水中的慈姑圆子熟了,爷爷盛了两只,先让我们尝尝。那圆子入口是意想不到的软糯,带着一种极细腻的颗粒感,轻轻一呡便化了,一股鲜美的汁水混着慈姑特有的一点点轻度的微苦与回甘,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那一点点苦是极妙的,它让满口的鲜与糯不至于腻味,反倒生出一种悠长的韵味来。爷爷坐在对面,慈爱地看着我们,不停地说着:两个乖乖,慢点吃,当心烫,过几天爷爷就搓绳卖钱,打肉给你们斩肉圆吃!说完眼眶里满是泪水……
成年后,我走过不少地方,吃过各式各样的丸子、圆子,潮汕的牛肉丸弹牙,江南的珍珠丸子精巧……在扬州的富春茶社和无锡南长街、苏州山塘街的老字号里,我也点过名叫慈姑圆子的小吃和菜品,它们做得更加精致,有时还用鸡汤做底,点缀着碧绿的菜心,可我再也找不回曾经的那个味道了。它们都比不上我记忆里爷爷做的那碗朴拙的、微微发灰的慈姑圆子。爷爷做的慈姑圆子里面有着家乡冬日泥土的气息,有灶膛里柴火的温度,更有他那沉默的却将全部温情都揉进面团里的耐心和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