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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南方日报

年例印记

日期: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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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高州视窗·高凉风       上一篇    下一篇

    套色木刻《蕉园月色》。 阴向红 作

    锋语者

    快过年了,乡亲们最紧要的事,就是操办年例。

    做年例少不了游菩萨,我家乡的游菩萨活动,是在年例的头一天晚上开始的。乡亲们砍回几截三尺来长的竹筒,在最上端的那节竹子里倒入煤油,塞进草纸,让草纸吸透煤油,菩萨来巡游时,男女老幼手持竹筒,点上火,送菩萨回庙,长长的队伍蜿蜒在弯曲的田梗上,宛如一条火龙。

    现在送菩萨回庙不再用竹筒火照明,而是用手电筒或者五花八门的灯笼。我已多年没有参加送菩萨的活动了。

    我忆起从前,那一回,阿龙举着竹筒趋近我,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扛年例旗,“干一天可得五角钱,正好买一支喷水枪。”我怦然动心,天亮后一起去找负责年例事务的伯明六公。伯明六公毫不犹豫给了阿龙一面三角彩旗,看了看我,也给了我一面。

    游神的队伍很长,两个男人抬着一只大香炉,走在队伍的前面;几个做年例的头人,系着红腰带,各捧着一尊菩萨;八个壮汉抬着一艘五层的大纸船紧随其后。接着是敲锣的,打鼓的,吹号的和扛彩旗的。我从一位吹号手身旁走过,那号手斜举着一支竖起来比我还高的长号子,嘴唇抵住长号的圆嘴,鼓着腮,双眼瞪圆,那张脸像极了一条金鱼,我被惹得哈哈直乐,冷不防他把长号伸向我的耳边,一声“长呜”,我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狼狈地闪到远处去。

    扛旗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尤其是迎着风,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我被带得踉踉跄跄,渐渐掉了队。阿龙跑回来,教我把彩旗卷在旗杆上,这样扛着果然轻松了些,但我身材瘦小,仍然累得气喘吁吁。趁着队伍停下来歇息,我把旗子撂在屋角,悄悄溜了回家。

    母亲正蹲在院子里的水井头劏鸡杀鸭,诧异地问我怎么回来了,我趴着井边的围栏看她拔鸡毛,说:“太累,不去了。”

    还没有亲戚朋友来,却陆陆续续来了几拨陌生人,看样子是外乡人,背着一个布袋子,拿着一把二胡或一个琵琶,一顿拨弄,一通听不懂的唱词,大约是恭喜发财万事如意之类的祝福语。母亲用红纸包着些许零钞,微笑着递给他们,有人盯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萝卜籺不走,母亲明白他的意思,热情地把一碟萝卜籺倒进他手上的大碗里。

    厨房里飘出浓浓的香气,父亲正在炸扣肉,见我进来,皱了皱眉说:“你不是扛旗去了么?”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支支吾吾说饿,抓几块萝卜籺塞进嘴巴,往锣鼓声寻去。

    队伍浩浩荡荡,在邻村的晒谷坪上停了下来。锣鼓声大噪,炮竹声大作,人们用最热烈的方式迎接菩萨的到来。菩萨被村里的几个后生接过,高高举起,摇晃着,绕着摆满祭品的祭台巡回了好几圈,供奉在一排铺着红布的桌子上。

    围观的人时而交头接耳,时而一阵惊叹,时而屏息敛声,忽然欢声雷动,接着又是锣鼓喧天,号角齐鸣。头人们抱着菩萨,引着锣鼓手、长号手和短号手,绕着祭台转圈;一个笑意盈盈的大头佛,摇着破扇子,引着一头狮子,在祭台前舞动,几个大汉在狮子周围玩杂耍、打空翻。

    鞭炮声越来越热烈,大纸船在一声声吆喝里被缓缓抬起,在锣鼓喧天里,彩旗招展里,向下一条村子游去。

    前些天回家看望双亲,闲聊中忆起做年例的事,说到待客菜色,说到走进寻常餐桌的山珍海味,我说最惦记的还是父亲做的扣肉夹芋头,还有母亲蒸的萝卜籺,可惜现在甚少人做了。父亲说:“时过境迁,该变化的还是要变化,却不必攀比讲排场,铺张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