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39个教师节前夕，2023年9月9日18点54分，母亲很罕见地从现住的大姐家给我拨来电话：“从收音机里听到明天就是教师节，你要身体健康，高高兴兴，经常幸福！”
这绝对是一件非常意外的事情：母亲已经87岁，听力很差，双眼近乎失明，所以很少主动打出电话，而这绝无仅有的电话，竟然是为儿子的职业节日祝福！尽管老人家知道儿子已经退休，但依然当成老师看待。更有意义的是，今年是自己从教40周年，而第一位向我祝贺教师节的人，正是自己的母亲！1979年，当儿子考入陕西师范大学时，母亲就知道儿子将来要当老师，心里非常高兴。母亲说，咱们村子学校的老师，大家都叫“先生”，你以后也是“先生”了。
当自己因为档案误载，于2021年提前一年退休的时候，从教的记录止于38年。虽然返聘，依然授课，但基本告别正式职业生涯，仅仅是带着几位研究生，感觉当然完全不同。当在职时觉得肩上责任过于沉重的时候，期望退休超脱；但当离职之后，忙碌却成为一种特别的怀念和羡慕。
即使读师范大学，教师也并不是自己最初向往的职业。在那个激情澎湃的年代，稍有文科天赋的青年，最想做的就是记者和作家，所以在很长时期里后悔自己误入师范“歧途”。
时间会真正教诲自己。在进入学校任教的20世纪80年代初期，一位“珍稀”大学生会面临无数历史机遇和市场经济的诱惑，比如海南开发和教师跳槽从政、下海，但本人最终没有做出其中任何一种另类的选择，依然在清贫的教职岗位上兢兢业业工作，并逐渐发掘属于自己的价值。
事实证明，以本人的气质和心性，最适合做的依然是教师。在充满挑战的市场社会，学校当然也不是世外桃源，但毕竟是教书育人的神圣场所，更加尊重规则、思想和品性，风气更加清纯，童心和理想主义在此并不是缺陷，而且会培养很多优秀品质：爱心、守时、沉静、尚知、慎独、天真……特别是自己难以改正的童心，如果在“江湖”行走，就会显得极端幼稚可笑，但与一茬又一茬永远充满青春朝气的同学们朝夕相处，却成为一种难得的优点，可以笑容永驻，心态阳光，以激励学生的信心和创见为己任，让工作成为享受和幸福，由此获得学生发明的诸多绰号，如“仓仓”“周老爹”“周爸”“周爷爷”之类，想起来特别有趣。“仓仓”的绰号类似宠物，但很可爱；“周老爹”“周爸”则将自己完全视为家人和长者，特别亲切；而“周爷爷”的称呼，实属夸张，假如自以有案可稽的2006级学生命名之日起，那时自己也不过44岁，头发乌黑，娃娃脸正在大发异彩，何以荣获“爷爷”尊称？后来就有学生告知：这并不是关于年龄的定义，而是“亲切”的最高级修辞。
实际上，自己的教师职业生涯轨迹很直白：1983至1992年在陕西商州师范任教，先后给中师82、84、87、90级授课，当时自己与学生年龄没有代差，更多像朋友一样相处。深厚的友谊一直与时光形影相随，并没有因为岁月过往而有丝毫褪色。自1992年7月起，在同学引荐下，进入西藏民族大学任教，以至于退休。在这个神奇的学府，自己与西藏结缘，与西藏新闻传播结缘，并在学院行政岗位上为大家效力经年，先后完成了由中等学校到高等学府，由汉语言文学到新闻传播的转型，比较完整地体验了教师职业的庄严和艰辛。
其实，教师工作并非单向输出，而是师生互相培养，所以，当曾经的学生经历社会大学堂的砥砺而成就斐然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作为教师会有过多么伟大的贡献，而应该归功于个人的努力和社会大熔炉的铸造。由此，就很不习惯当今一种时尚——在介绍令人骄傲的校友时，习惯于在前面加上“我的学生”这样的定语。自己也一直不赞成“杰出校友”这样的说法，因为学校无法培养“杰出”，仅仅是打上底色，是否有所作为，完全在于社会的选择和磨炼。而且所谓“杰出”，并不能以功名而论，即使岗位朴实无华，只要坚守，就足以享受“杰出”盛誉。
如果从自己做学生的体会出发，重新评估教师工作的价值，就会发现，每位老师被学生最终记住的东西，几乎都不是传授的知识。这就证明，求知只是一个过程，而不是目的。教师职业的神圣之处，在于人格的塑造和信念的构建。人生永远在求知的路上，知识可以延续和补充，而人格却并非可以一蹴而就，轻易修改。在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如果能在老师的激励下发现自己，明确人生目标，获得生活信心，初塑健康人格，毫无疑问就是最幸运的学生。
当自己还是学生的时候，对于老师哪怕是细小的关怀和鼓励，也会终生难忘，而对于那些刻薄的挖苦，同样终生难忘。因为对于平民家庭特别是来自封闭乡村的孩子而言，树立人生信念和自信，有多么重要，甚至需要用一生的努力去赢得。正是这种切身体验，让自己在当老师的时候，就特别注意鼓励，尤其是对那些似乎是默默无闻，甚至非常自卑的学生，即使是一句不经意的安慰，也许可以为他（她）的一生之路抛洒下阳光。面对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骄子”，即使再豪华的赞美，也许不会被在意。做一位雪中送炭的亲人，把发自内心的笑容送给最需要的学生，比做一位锦上添花的“美声歌唱家”更有意义。
一直为自己缺席幼儿教师的职业体验而抱憾，因为在这里可以找到最天然的童心。一个人在走向成熟的时候，同时也意味着童心丧失。对“成熟”而言，“童心”未免可笑，但对人类而言，如果失去“童言无忌”的初心和烂漫的想象，会有多么可悲。当“功利”横扫世界的时候，所谓幸福就很肤浅，没有诗意和深邃，当然就不能持久，更没有未来。所幸这种缺憾为孙女的精彩表现所填补，可以充分感受生命童年，同样是人类童年的美好，觉得自己已经可以胜任幼儿教师的职责，并会有良好的业绩。
在很多时候，就发现“老师”并不仅仅是一种职业，而是人生的角色。无人可以自称万能，三人行必有我师。在每个人的身边，总会有令人敬仰的前辈和优秀的同行者，也许彼此没有师生之缘，或没有教师身份，但同样可以受教无穷，堪为吾师。向别人学习，永远是一个人走向高尚和智慧的必由之路，由此看来，老师不仅是职业，更是人生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