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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潇湘晨报

糖霜里的冬韵

日期: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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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4):湖湘地理\私人地理       上一篇    下一篇



举着糖葫芦叫卖。图/记者陈正

    北风掠过檐角铜铃时,街角的糖画摊便支起了铸铁小锅。琥珀色的糖浆在炭火上咕嘟作响,映着卖糖人的银发,恍惚间让人想起《坚瓠补集》里“熔就糖霜丞相呼”的旧句。这串裹着冰晶的红果,分明是时光凝成的琥珀,将千年冬韵封存在薄薄的糖壳里。

    冰糖葫芦的前身,源自南宋太医院的药方。南宋绍熙年间,宋光宗宠妃病入膏肓,江湖郎中以冰糖熬煮红果入药,竟奇迹般治愈顽疾。那串晶莹剔透的“药引”,在市井坊间化作甜蜜的歌谣,连《梦粱录》里都记载着临安城“彩楼相对,花棚次第,糖霜红果,堆垛如山”的盛况。古人智慧恰似这层糖壳,将苦涩裹成甘饴,让治病良方蜕变为舌尖上的艺术。

    制作糖葫芦的手艺,全靠“熬”与“裹”。铸铁锅里的白糖与清水以三比一交融,火候的拿捏全凭老匠人掌心的温度。待糖浆泛起蟹眼泡,琥珀色里透出蜜光,便到了“点水成冰”的关键时刻——筷子蘸糖滴入冷水,若能凝成脆壳,便是最佳时机。裹糖时讲究“快、稳、匀”,山楂在糖浆里打个旋儿,瞬间披上琉璃金甲,在寒风中结出冰晶,恰似岑参笔下“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意境。

    旧时北方的冬日,冰糖葫芦是街头流动的画舫。卖糖人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竹棍上的红果在雪地里格外耀眼。孩子们攥着铜钱追在后面,看糖壳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老北京的东安市场里,糖葫芦与风车、兔儿爷并称“岁末三绝”,梁实秋在《雅舍谈吃》里写道:“冰糖葫芦,酸甜适口,冷香袭人,真乃冬日妙品。”那些裹着糖霜的红果,不仅甜了孩童的嘴角,更暖了寒士的心怀。

    如今的糖葫芦早已超越地域界限,在江南水乡绽放出新的姿态。苏州匠人将青梅裹上糖霜,制成“翡翠琉璃珠”;杭州师傅用桂花蜜调制糖浆,让糖壳染上淡淡桂香。更有甚者,将草莓、蓝莓等时令水果穿成串,在晶莹糖衣里封存四季的味道。但无论如何变化,那层脆薄的糖壳始终是不变的灵魂,正如《天工开物》所言:“糖霜者,水火相济之妙也。”

    深冬的黄昏,我常驻足街角的糖画摊,看老匠人用铜勺在石板上勾勒出龙形糖画,糖浆流泻如金蛇狂舞,转瞬凝固成艺术品。孩子们举着糖葫芦奔跑,糖壳碎裂声与欢笑声交织,在寒风中谱成冬日的乐章。远处传来《冰糖葫芦》的民谣:“一箭穿心红果连,何人晓得甜中苦”。忽然懂得,这小小的糖葫芦里,裹着的何止是酸甜滋味,分明是千年农耕文明的智慧结晶,是市井生活的温暖记忆。

    当城市的霓虹灯亮起,玻璃罐里的蜜饯取代了街头的糖葫芦,但那份流淌在糖霜里的冬韵,始终在记忆深处闪烁。就像老匠人掌心的温度,就像寒风中那串摇曳的红果,将冬日的萧瑟化作舌尖的甜蜜,让漫长的等待变成值得回味的时光。            文/余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