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安排,驻村队更换驻点。我们单位对接的是湘东南炎陵县中村瑶族乡梅岗村。这里的山水风物、客家百姓,将成为我们朋友圈新的关注对象。
梅岗村与道任村毗邻,中间矗立着海拔1300多米的岗背山,犹如一条巨蟒霸气盘踞,把持着两个村之间的往来联系,也控制着两个村的水源命脉。
曾几何时,高温干旱,水源枯竭罢工,岗背山脚下田里的稻子、土里的蔬菜,一片焦干,像野火烧过一轮。“三年两不收”,成为常态。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瑶乡客家人,靠天吃饭,却吃不上一顿饱饭。
千钧万吨重的岗背山,压得老一辈村民长年望山兴叹。
前不久,我和几位前辈下乡来到道任村。进村必经路上,岗背山隧道赫然展现。驻村队员讲,这是一条有故事的神奇隧道。
隧道口固若铜墙,洞内石壁尖锐粗糙,恍若被山神水仙啃咬过,挖通过程超级不容易。上世纪七十年代,道任村和梅岗村两边村干部碰头打商量后,推选出几十名汉子,自带铁锤钢钎和干粮,正式向岗背山这座庞然大物叫板。谁知撼山难,难于上青天摘星辰,叮叮当当敲打了7年,却如蚂蚁啃树蚯蚓钻山,挖通长度不及三分之一。
千锤万凿难出头,废弃又太可惜,那只会世世代代靠山吃不了山,靠水吃不了水。
1980年,中村请来了狠人过德生。他在攸县找矿挖洞多年,人称开山打洞的地钻子。过师傅带着儿子儿媳、女儿女婿等22人组成的游击工程队,背着锅碗瓢盆被褥草席,七拐八弯爬到岗背山半山腰上,搭几个窝棚落脚,弯下一张张宽背,挑战岗背山。
不少村民怀疑他们的实力。过德生不多话,只说:包打通,我姓过,就得让隧道过得车,过得水。
一句承诺,面临过大关。岗背山山体主要由花岗岩构成,无缝层叠,硬如铁铸。偏偏又没有大型工程设备出击,全靠手上功夫,用最原始的钻炮眼土搞法开凿。
洞内没有通风设备,作业面高温缺氧,工人“憋着一肚子气”操作,干个把小时出洞换气歇气。矿灯如萤火虫微光乍现,眼前缺光,就点一盏煤油灯。开凿炮眼这种高危作业,与其说是检验体能,不如说是考验人性。一人手掌钢钎,一人高举铁锤,每一锤打下去,全凭判断加运气,受力击中了,钢钎下火星四溅,钢钎发热直烫手。抡锤的一旦走神,稍有跑偏,手握钢钎的人就要饱受挨打之苦之罪,有的被砸得皮开肉绽指甲破裂。
工人个个不寒而栗,胆小的卷起铺盖撤退走人。过德生干脆亲自上阵掌钢钎,让儿子、女婿抡锤,上阵父子兵、家庭档,失手打痛了打伤了,不计较,没矛盾。昏暗的工地上,再怎么小心翼翼,老过的双手还是挨了很多闷锤打击。
施工队伍一年年壮大,雷管炸药一轮轮爆破,咬定隧道一寸寸移动。1990年4月8日,一声霹雳,隧道迎来贯通的亮光,长约一千米的隧道注入白花花的活水,为道任村输入脱贫摆困的新鲜血液,上千亩旱地痛饮涓涓山泉,灌溉成了滋润水田。
新问题又冒出来了。开挖隧道源源不断出水,解决了道任人的温饱问题,但车宽路窄,通车却遇到了肠梗阻,阻断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过师傅摩挲着满手的老茧说,我白纸黑字签了合同,不通车,我不下山。
隧道过得水,不是软活,过得车,更是一场硬仗。
1997年,过师傅再一次领着施工队吹响集结号,手握打得铁屑翻卷的铁锤和钢钎,开始新一轮愚公出击。路面拉平,拐弯修直,窄处凿宽,“打”发8个春夏秋冬后,2005年,道任、梅岗两村村民握手拥泣,终于不用再翻越十八弯过岗,可以轻松穿越岗背山了。
然而,砸碎魔咒的老过,因为长期在密闭环境里爆破作业,患上了严重的硅肺病,加上岁月不饶人,劳累透支,没多久便与岗背山的一草一木永别。
前人通水通路,后人通电通网通幸福。有人说,岗背山的黄桃奈李猕猴桃口感格外甜,是吃透了隧道水的缘故。
感念先人征服岗背山的壮举,我们一行几人徒步走进岗背山隧道。阴凉沉寂的空间里,偶有滴水嗒嗒,仿佛是过德生一班人当年一锤一锤地使力,震撼回响。
好一座坚硬凝重的岗背山。
该支(那里)山上照牛(放牛)乐悠悠,一片青山呀绿油油,摘片竹叶轻轻吹,莫吵岗背山上一山牛……
一车车黄桃奈李出山远去。客家山歌在岗背山回旋,我听得一知半懂。客家人吟唱的,是舍得一身剐的老黄牛大水牛。而我脑海里,却闪现出过德生那样的时代牛人,以及他们倾注生命打造的隧道精神和为民情怀。 文、图/谭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