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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潇湘晨报

威溪,一条流淌着记忆的旧水

日期: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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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3):湖湘地理\行读       上一篇    下一篇



威溪水库。


横跨威溪的桥。

    晨雾尚未收尽,车子便一头扎进了山的褶皱里。副驾驶座上的祖父,目光像是被窗外那逐渐鲜亮起来的苍翠粘住了,一眨不眨。那眼神不像在看风景,倒像在打捞什么沉在水底的东西。父亲在后座,用他惯常的、不紧不慢的语调,填补着那些我从不知晓的家族记忆的空隙。于是,一个关于篾刀、苗寨和一次举家回迁的故事,像溪水一样,在狭小的车厢里泠泠地淌开来。我握着方向盘,忽然觉得,我们此行不是去游览一片水库,而是去认领一汪被时间窖藏、又与家族血脉隐秘相连的旧水。   文、图/林莺

    一条名为“血缘”的溪流,悄然汇入了苗山的脉络

    一堵大坝横亘在两山之间,绿茵茵的草坡上镶嵌着四个白色的大字——威溪水库。坝前是广袤的垅田,稻浪已经收割,沃土的气息依旧磅礴,那是人间烟火的底气;坝后是满满一泓碧水,深不见底,静不可测,那里面沉着的,是另一种岁月。

    我端着相机,父亲扶着祖父踏上大坝,浩荡的山风迎面扑来,吹得他满头白发向后飞起,像一蓬秋后的芦花。他站住,手搭凉棚,望向湖心。良久,抬起那根枯竹似的手指,微微发着颤,指向水中央一座青郁郁的小岛,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喏……那底下……咱家早先的屋场,就在那底下睡着呢。”

    我顺着望去,心,像被那汪水猛地浸了一下,倏地静了。水面开阔得有些奢侈,像一大匹上好的、微微漾动的绿绸子,妥帖地铺在群山的怀抱里。水是那种看一眼就觉得喉咙发甜的清澈,阳光直通通地射下去,能照见深处水草曼妙的腰肢,油油地招摇,恍如一个被玻璃罩子隔开的、幽绿的梦。偶有白鹭,静若处子,动则一道白光,翅尖在水面上不经意地一掠,划开极细的一道银线,旋即又被无边的、柔软的静谧温柔地缝合。山是眉黛,水是眼波。美得太彻底,太安宁,安宁到让你心神恍惚,几乎要忘了,这一片令人心折的澄明之下,原本是起伏的田垄、交织的小径、冒着炊烟的屋顶,是无数人用脚步丈量过的、滚烫的生活。

    祖父的手,一遍遍摩挲着冰凉的混凝土栏杆,像在安抚一个久别的亲人。“这水,养人呐。”他喃喃道,目光悠远,“武冈城里,如今多少人指着它活命。”这话里有一种奇异的分量,不全是自豪,倒像掺杂了别的、更为复杂难言的东西。他转向云雾更浓的西南方,说道:“那边,早先叫兴隆大队,热闹得很……你老爷爷,就是从咱武冈这边,手拿一把篾刀,来到苗乡寻活……”

    于是,在风和水的背景音里,一个年轻人的形象,被祖父与父亲你一言我一语地拼凑起来。那是我的曾祖父,家贫,只剩下一身编织竹篾的好手艺,便常年游走在城步的苗乡。苗家人厚道,见他手艺实在,人也本分,便留他长住。想必有过许多这样的夜晚:月光水一样泻在吊脚楼的晒台上,竹篾在他指间咝咝作响,蛇一般游走,渐渐有了背篓或晒席的雏形。那坚韧的竹丝,不仅编织出谋生的器物,最终,也编织了一段跨越山岭的姻缘。一位苗家阿妹,看中了这位外乡手艺人的勤恳与实诚。他留下了,成了“上门郎”。从此,一条名为“血缘”的溪流,悄然汇入了苗山的脉络,也流进了我家族的血脉里。

    

    

    守着青山绿水,这就是库区人的幸福

    山水的宁静,在1965年的冬天被打破了。为了下游更广袤的土地能喝饱水,为了更多夜晚能被灯光点亮,也为了给一座城的未来蓄一杯活命的甘泉,修建水库的决定,像一道无声的雷,滚过这片土地。动员令下来了。当时,曾祖父已经去世,祖父已成家了,他对着祖坟的方向沉默了很久,对着八岁的儿子说:“回吧。我们的根,到底在武冈。”于是,他带着一家人,收拾起简单的家当,逆着当年曾祖父走来的方向,把家迁回了武冈故里。而更多的、世世代代长在这里的苗家人,那份对泥土的眷恋,比山石更沉。他们选择了将家,从即将被水亲吻的谷底,挪到了更高处的山腰。山还在,水将来,家,总要看得见。

    我不解地问:“他们为何不愿迁到山外呢?”“故土难离啊……”祖父望着茫茫水面,又吐出这四个字。此刻,这简单的四个字,重得像能坠入库底。它下面,是无数个被水封存的院落,是踩得光滑的石阶,是坟头摇曳的青草,是清晨此起彼伏的鸡鸣犬吠。苗家人用“背井离乡”的决绝,成全了下游万亩良田的丰饶、一座城市血脉的畅流。这水的清冽,原来不只来自山涧的细流,也融着那一份沉入水底的、无言的深情与大义。

    我们沿着新修的环库路慢行。路像一条灰褐的带子,松松地束在山腰。一侧是陡崖,绿得汹涌澎湃,藤蔓垂落如瀑;另一侧,便是那百看不厌的湖了。景色是流动的画卷,方才还是烟波浩渺,拐个弯,便是幽静的峡湾,水平如砥,将岸边几株早慧的水杉——它们梢头已偷染了一抹羞赧的橙红——完完整整地倒映下来,像碧玉盘子里,滴了几滴熔化的琥珀。

    “看,新屋!”祖父忽然高兴起来,指着绿荫丛中闪出的白墙黛瓦。的确,漂亮的民居星散在山间,是精致的小楼。路通了,这片曾因奉献而沉寂的土地,正被一支看不见的笔,重新描绘。有村民摇着小船从对岸来,船头是沾着露水的山笋;路边的农家乐,腊肉油亮亮地挂在檐下,卤香霸道地飘出很远。祖父说:“守着青山绿水,这就是库区人的幸福。”

    

    

    

    一座铭记交融与共生的无字碑

    在一处小小的水湾,我们停车。一位清瘦的老者独坐水边,并无钓竿,只是望着碧水出神。攀谈起来,竟是当年迁往武冈城郊的库区移民,如今退休,反倒常回这儿住。“城里鸽子楼闷得人发慌,骨头缝里都想念这山风水汽。”他笑得豁达,“现在方便了,想回就回。城里的老伙计们也爱来,说我们这儿是‘会洗脸的千岛湖’,金贵得很!”他言语间满是珍爱。我想,他和我的曾祖父,多像两条山溪,曾被时代的沟渠引向不同的方向,千回百转后,又在这片共同的水域,找到了心灵的归处。

    日头西斜,我们该回了。祖父执意再上大坝。此刻,西天正燃着一场盛大而寂静的天火,万道霞光泼洒下来,整个湖面成了一块熔化的、流动的巨金。远山是黛色的剪影,归鸟是疾书的草字,划过绚烂的天幕。祖父站着,衣袂在风中鼓荡,身影仿佛一株从坝体石缝里长出的、遒劲的矮松,根系早已与这坝、这水、这山石长在了一处。

    “老了,就想着回来看看。”他声音平静,被晚风熨帖得很柔和,“看过了,心就落实了。水是淹了旧模样,可这山清水秀的魂魄没丢,这人情厚道的热乎气没散。你曾祖母是苗家人,我是在这山山水水里泡大的。这道坝,拦出了一湖好水,也把武冈、城步,把咱们这四处散落的一大家子,重新系在了一根藤上。”

    我心里蓦地一烫。是啊,威溪之美,在它的水光山色,更在它是一面映照牺牲与成全的明镜,一座铭记交融与共生的无字碑。那流入千家万户的清水,滋养身体的同时,也映在心田里,潺潺流成一首关于感念、关于珍惜、关于守护的歌谣。

    车子徐徐驶离,后视镜里的那一泓碧水渐渐收拢,终于融进苍茫暮色之中。威溪水库却已深深烙在了我的心上。它不再只是一片风景,而是一处水做的故乡,一封由青山与碧波共同写就的家书——须以世代深情,轻轻捧读。

    被誉为“六九福地”的云山,因这一泓绿水而灵气流转;眼前无边的田野,因这汪碧波而丰饶绵延;数十万武冈儿女,也因这泓清水而生机盎然。而这泓水,又何尝不是因为它承载着苗乡人的故事、眷恋与世代守护,才显得如此深沉、如此澎湃?

    山风长啸,松涛如诉。娴静的威溪水库在漫天晚霞中悠悠吟唱,唱着一支关于根脉、关于融合、关于生生不息的歌——那是一支永远动人的、故乡的云水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