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丰收季。图/记者钱烨
家乡湖南武冈多山地，门前屋后、荒地山坡，遍植橘树。春末夏初橘花盛放，似白雪挂枝，芬芳馥郁，让人沉醉；晚秋橘子成熟，火黄的圆果压弯了枝头，望之如橙星缀天，食之酸甜可口，令人垂涎。
橘树在春夏秋三季都很忙，冬季是休养生息的空档期，是否就没什么看头了呢？完全相反。屈子认证的“后皇嘉树”，岂是白叫的？至少有三个看头，足以让橘树成为冬季乡下最耀眼的明星。
一是叶在枝头。冬季万物凋敝，户外一片萧条，连人都变得萎靡懒散，只愿猫在家里烤火。橘树是常绿乔木，在多数草木凋零之际，它却“苏世独立，横而不流”，椭圆的橘叶青绿如常，片片精神。即便凛冽的寒风撕扯着大地上的一切，橘叶却坚守在枝头，不愿随风飘落，反而哗哗地奏起了交响乐。它们是多么努力地用自己的青翠装扮着荒凉肃杀的大地啊！橘叶表面光滑，将其卷成管状，再把管嘴捏扁，可以吹出很高亢的声音，这是小孩们常玩的游戏。在寒冷的冬日，倘若从一片青翠的橘林中传出一阵激越的乐音，一扫破败颓废的冬日气象，那一定是孩子们相聚嬉戏的集结号。他们早已跃跃欲试，外面寒冷的一切并不足以阻断他们探秘冒险的热情。
二是果在枝头。橘子摘下后，没有专业的保鲜手段，很容易烂掉。“残雪压枝犹有橘”，有些人家会在房屋周围保留一部分橘子在枝头，这样就能长久保鲜，随吃随摘。到了冬天，户外能见到绿色已是不易，那些挂在枝头的火黄橘子，无疑成了冬日最耀眼的亮色，少不了要招人围观、引人赞叹的。“青黄杂糅，文章烂兮”，到了春节，一个个橘子就像挂在青树上的火黄灯笼，相比人工制造的灯笼，更有生命张力，也更富有美学韵味。无怪乎很多人家里会种几棵观赏橘的。冬季的橘子还经常给人带来意外的惊喜。已经不记得是哪一年的大年初一，我们家族一大群人去婶婶家拜年，大家正在那片早已采摘完的橘林前喝茶说笑，二哥突然兴奋起来，问婶婶：“你家橘子树上有个好东西，给我可以不？”大家来了精神，但是橘林深深，找了一阵也没找到特别的东西。婶婶随口说：“当然可以，新年大吉的，找到就是你的财喜！”二哥闻言，猴子一般三两下就攀上了一棵树，拨开重重的橘叶，我们这才惊奇地看见一个又大又黄的橘子挂在枝头，人群中发出一片惊叹，婶婶伸出了大拇指：“你这伢子厉害，是火眼金睛！”二哥摘下橘子剥开，然后一人一瓣，这个藏身隐蔽的橘子，香清味美，满溢着自然的芬芳，给那个春节增添了几分欢乐和喜庆。
三是雪在枝头。橘花似雪，雪也似橘花。雪落枝头，一片粉白，远望像是橘树花开二度；雪落在橘叶上，雪就有了形状，稍近看便像是开了一树白玉兰。橘叶宽厚又柔韧，能承受不小的重量，雪在叶子上不断堆积，一片片白玉兰逐渐变得立体，叠成了一块块白松糕。雪天在家猫冬，倘若听见外面橘林里发出“噗”的一声，紧接着“沙沙”作响，那必然是橘树承受不住，许多白松糕从树上散落了。雪后初霁时，雪在白天稍稍消融，晚上复又凝结，橘叶上面就附上一层薄冰，轻轻可以揭下。那是大自然从橘叶上拓印出来的一片晶莹剔透的冰叶子，它复刻了橘叶的所有褶皱和纹路，甚至还吸附了橘叶的些许清香。这冰叶子在小孩们眼里既是独特的工艺品，更是难得的“脆脆冰”，吃起来冰凉爽脆，微有暗香，不比超市里售卖的雪糕有趣吗？孩提时，我常与其他小伙伴们一起在橘树下召开冰雕鉴赏大会：哪片冰叶子又大又厚？哪片花纹更美？又是哪片吃起来更香脆可口？
冬橘是有形的，是有色的，是有味的，也是有声的。
家乡的橘树，小时候我惯看了它的四季，上了大学我尚能见到它的夏和冬，在异乡成家立业后就只能在回乡过年之际与冬橘一会了。既见冬橘，则橘花与嫩叶共同绽放的春季、碧叶藏青果的夏季、硕果压枝头的秋季便如画卷一般在心中徐徐展开，可见橘之四季早已深藏我心，片刻未曾淡忘。
文/阳经伟